Stephanie正在冬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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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霆峰衍生/元凌×屠苏】醉春风(四)

王爷说:我是很心软的人!哼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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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归离出凌苏巧切磋,双骑行再遇蜃中境

 

屠苏填饱肚子又进了药,没多会儿困意上头,便把被角一扯又沉沉睡了。不知睡了多久,他忽觉卧榻一沉,惊跳起来一瞧,却见元凌不知何时褪了外衣,大喇喇地在他身边径直躺了下来。

 

见此情状,他惊得舌头打结,一时间坐也不是躺也不是:“王、王爷,这……”

 

元凌闭着两眼,很困倦的模样,听他说话连眼皮也懒得抬一抬,只含糊道:“唔,有什么明日再说,让我睡一下……”

 

屠苏听他嗓音沙哑,又想他从昨晚到现在确实一直熬着,便不再说话,身子安分地往里挪了挪,多给他腾出一些地方。可这卧榻本就不甚宽敞,元凌又生得高大结实,仰面一躺下去,他就被挤到了墙边上,只能勉强侧卧着,鼻尖几乎贴上墙壁。如此捱了会儿,他实在苦不堪言,只好悄悄翻了个身面朝着他,又把身上薄被分给他一半,才将一手缩到枕下,闭眼睡了。

 

 

而他并不知晓的是,他伸手为他盖被的时候,身旁的男人眼皮一动,几乎立即向腰间藏着的匕首摸去。片刻过后,听着耳边的呼吸渐渐平稳悠长,他才睁开双眼,偏头向那张睡颜投去一瞥。打量了好一阵子,他总算暂时放下了心,口中深深呼出一口长气,安然睡去。

 

 

这一觉睡得很好,他醒来时神清气爽,身体也轻快许多。外头晨光熹微,元凌不在帐中,想来竟比他起得还早些。想起这是他当护卫的头一日,屠苏不敢再睡,起身换了床尾备好的衣裳,出门去寻元凌。

 

这位王爷应当是军纪十分严明的,太阳还没冒出头,便有士兵的操练声远远传来。因着他昨日交代,屠苏不敢乱逛,只绕着营帐附近走了一圈。拐到一处稍僻静些的地方,他听得树丛后头有些动静,便放轻脚步走近了些,拨开树丛一瞧,却是元凌正在林间的一处空地上练剑。

 

今日他换了一身靛蓝外袍,袖口和腰间束着,招式起止之间露出一点天青里衣,整个人既透着凌厉杀气,又十分高洁俊逸,引得他不由驻足观看。他手中这柄宝剑正是他昨日见识过的,掂在手中轻而韧,薄却坚,剑身上的图案是一只蛟螭,利爪与长尾一直连到剑柄。而这柄好剑在他手中更显威风,一套剑法下来,好似周围空气都被割开。屠苏看得入神,口中虽然说不上一二三,心中却早已为他一再叫好。眼见他练到第四招,他也忍不住有些技痒,随手从地上拾了根树枝,学着他的招式比划起来。

 

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尽管脑袋里的记忆没了,可身体的记忆还在,明眼人一瞧他的架势能看出来。元凌自然也不例外,早在屠苏露头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对方,这会儿看他摆起架势,便故意将剑锋一转,朝他面门攻去。

 

屠苏一惊,下意识地侧身躲避,手中树枝往剑身上一挡,方知他没用半分力道,是在和他试招来的。他松了口气,集中精神与他过起招来,说来奇怪,好些时候他不及思考,身体的反应便先于意识,利落地挡住或避开剑锋,偶尔瞅到空当,还能回击一两招,半点也没落了他下风。只是十余招过后,他手中那根树枝却先撑不住,断成了两截。

 

元凌意犹未尽,又唤了名士兵来,把他的剑拿给屠苏。两人这般见招拆招,一晃又是十来回合不分胜负。战至正酣,屠苏冷不丁瞥见四周已聚了不少人在瞧他俩,不由微微一怔,手上反应一滞,长剑被元凌挑落在地。士兵们见状纷纷喝彩,他也乐得给对方一个台阶下,顺势单膝跪地,拱手道:“王爷剑术高超,屠苏心服口服。”

 

元凌笑一笑,伸手把他扶了起来。

 

“本王算是看出来了。”他凑到他耳边,伸手点一点自己的额角,“今日可是沾了你这里的光。”

 

屠苏连忙又拱手道:“不敢。”

 

元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

 

这少年脾性古怪却也有趣,方才与他比剑时气势汹汹,招招凌厉不留情面,这会儿又乖顺起来。他一句玩笑话,竟让这少年害了羞,表情虽然无甚变化,耳朵根却微微发红,委实可爱得紧。同时,他也不由得对他的出身师承更加好奇,刚才那一串剑招他瞧着陌生,却很有章法,不完全是身体的本能反应。略一思忖,他正想多问两句,一旁却有个士兵来传话,说陛下的旨意到了。

 

元凌遂前去领旨,围观的众人也一哄而散。屠苏把剑还给那个士兵,自己往营帐走,半路上有人追上他,很自来熟地把他肩膀一勾,说道:“这位兄弟,你可真厉害。”

 

他问:“什么厉害?”

 

那个士兵答道:“在大魏,谁不知王爷是数一数二的剑术高手,我跟他打仗这么多年,头一次见有人能接下他三招!”语气中满是惊叹之意。

 

屠苏也惊了惊,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果然有一层老茧,像是长年握剑留下的。他初来乍到,并不想惹人注目,却阴差相错出了风头,这使他有些不安。可眼下他也无可奈何,只好默默攒紧拳头,对那士兵礼貌地微笑了一下,快步走开了。

 

 

当日晚些时候,大军总算渡过洛水,与先锋军会师于顺阳城北百余里处。屠苏作为贴身护卫,仍须和元凌住在一间营帐里头,但他实在不好意思再和他挤着睡,便自己多要了一床铺盖,白天收着,晚上就地一铺,也不算坏了规矩。只是自三军会师之后,元凌便显得十分繁忙,一去议事就是一整天,连他也不大见得到对方的面。他闲来无事,便自己用树枝练剑,偶尔和士兵伍长们闲聊几句。

 

如此几日,仗虽尚未开打,他心里却已很佩服元凌。二十来岁的年纪便战功赫赫,明明是个郡王,却没有什么大官的架子,照样和普通士兵一样,风里来雨里去的。昨日有几个士兵夜里酒瘾上来,抢了附近的村子,他二话不说就处了极刑,但尽管严厉如此,士兵们却大多敬他服他,从没有人因此抱怨,或背地里说他闲话。屠苏原本有些不安,怕自己那日与他比剑,反而更遭他忌惮,后来大大小小听了一些事,便多少松了口气,暗叹自己小人之心。

 

 

元凌倒不是不想回自己的营帐休歇,只是事情来得急,又都赶在一起,皇兄不开口赶人,他和元澈一个也不敢离开。派出去查顺阳城中异状的斥候还是没有回信,众人正商议着是否再探,这边就出了士兵抢掠村庄的事情。他亲自出面审问过后,知晓这几个士兵乃是左路军偏将高仲的部属,仗着他家将军是贵妃的堂弟,尚书令高肇的侄儿,便无法无天起来。元澈劝他看在高家面子上稍作惩戒便好,他却坚持处死了这几人,又罚了那高仲四十军棍才罢休。元弘听说此事,颇为无奈地笑他:“我这个四弟脾气犟得很,二十多年了也不见圆滑一些。”

 

元凌自然知道这回教训高仲,等同于得罪高家,但要是让他碍于对方权势便无所作为,百姓承受的苦难和士兵眼中的失望才是他更难以忍受的。这么些年来,他得罪的人早不止一个两个,多一个高家不多,他想。

 

这件事处理完,大家略一商议,决定绕开顺阳,派一支骑兵到附近几座小县城探上一探。谁曾想行至半道,便正巧撞上几个齐国斥候,两方拼杀一阵,对方见逃不脱纷纷举剑自刎,元凌看准时机,随手拣了颗石子把最后一人手中匕首打落,才抓住了这么一个舌头回来。

 

抓着了齐人的斥候,除了问清顺阳城的古怪,还有件要务就是要查清屠苏的身份。元凌命人画了像拿过去,那齐人只看一眼便摇头说不认识,后来受了一轮刑,能招的全招完之后再看,也还说不认识。按理说这就不是假话了,元凌稍稍放下心来。

 

 

这日屠苏在营帐里待得闷,底下练兵的教头又找上他,请他屈尊指点一下士兵们的剑术。他脸皮薄,别人一用“屈尊”这词,就拉不下脸推辞了,但又怕元凌怪罪,便在营帐里留了张字条,才跟着教头去操练。谁知这一去就是大半天,他听人传话说元凌回来了,便急忙往回赶,结果还是慢他一步。站在帐外,他轻声唤了句王爷,半晌不见回音便掀帘进去,见元凌坐在几案后面,正专心致志地擦拭他那把宝剑。听见动静,他总算抬了抬头,笑道:“回来了?听闻我的护卫很遭人眼红,才上任几天便差点被挖了墙角。”

 

屠苏连忙把今天自己的去处和那教头的说辞跟元凌完完整整地复述了一遍。元凌倒也不气,只一边低头拭剑一边认真地听,等他说完了,正站在原地无所适从之时,才又抬起头,冲他招一招手道:“站着干什么,过来坐。”

 

屠苏只好坐到他下首,眼睛瞄了瞄几案,自己那张纸条还好好地放在上头。

 

“字写得不错。”元凌道,“看来你的家世很了不得,既教你剑术武艺,还让你读书识字,不知是哪里的名门大户。”

 

屠苏心里猛地一抽,像被针刺了似的,隐隐地发痛起来。他既困惑于自己忽然的触动,又因元凌这有意无意的一句话而难堪,便抿着嘴不答话。元凌抬眼看了看他,又垂眸稍一思索,遂移开话题道:“这几日,我已派人暗中打听,只是附近大小村镇都没有走失的。你若是还能想起什么,记得告诉我。”

 

屠苏应了一声,把眼光投向他手中的长剑,脑子里冒出他早前那一套似惊鸿似游龙的剑法,嘴快于心,脱口称赞道:“王爷这把真是好剑。”

 

元凌挑了挑眉毛。

 

平日里旁人都只道他剑术如神,倒鲜有人能对他手中这把归离剑说上个一二三。他放下绸巾,转头看向他,问道:“哦?你懂剑?”

 

说完那句话屠苏就有些后悔,他的脑子正乱得像纠缠的枯草一样,偶尔冒出个念头,还常常不假思索便说出了口。他心中直觉如此,但元凌这么一追问,又说不出更多,便支吾着道:“这剑瞧着结实沉重,但看王爷舞剑却很轻巧,想来应该是不寻常的。”

 

元凌只把一双温润的眼眸盯着他瞧,听他说完了话,才微微一笑,收回目光:“它叫归离。”语罢摸着剑身花纹,低低念道:“归离、归离,归兮,离兮……”

 

 

用过午饭,元凌要去附近巡逻,想着屠苏最近是闷了些,那齐人斥候的话又让他心里有了底,便叫上了他一起。他们鲜卑人的天下是马背上打出来的,无论男女老少个个是骑马的好手,逢年过节,还有些马上的技艺互相切磋比拼。但屠苏是不会骑马的,他说不上为什么,好像脑子里关于在外出行的方式上,从没有这一条一样。元凌听他如此说,不由好笑起来:“奇怪了,你的武艺明明这样好,难道从前行走江湖,都靠飞来飞去?”

 

说话时他已骑上了一匹高头大马,那骏马皮毛乌黑油亮,元凌穿着一身轻便的银甲,便自然而然地成了众人的焦点。他这么一取笑,周围人便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屠苏自觉今日吃了他好些亏,心里不免有些气苦,但脸上偏又不肯表现半分,只默默地走进马厩,牵了匹最是瘦小的枣红小马出来,笨拙地套上鞍子和缰绳,又勉勉强强地爬上马背。

 

元凌其实没有什么故意要他难堪的意思,若论起来,他冷脸待人的时候,倒比屠苏还要更多一些。而这打趣逗闷,他也并不很擅长,偶尔寻到一两个话头,又总是一不留神就过了线。少年不知受了多大的打击,把自己的姓名家世全都忘了,他本是好意想融化融化他脸上的愁绪或是心里的坚冰,但每次玩笑开完,再一瞧他垂着的眉眼,就知道自己不但没让他好过些,还把那颗玲珑剔透的小心肝给刺疼了。

 

这么多年,他所有的智慧都全用在了打仗这一件事上,非但对男女情事一窍不通,如元弘所言,连待人接物也少几分圆滑。手下的将领兵卒们服他,是因为同他一起出生入死,过命的交情远胜于什么圆不圆滑,但对屠苏来说就未必如此了。

 

其实,他大可不必在意一个小小护卫如何看待自己,只要对方恪守本分,其他的事他原本无需在乎;但这番巡逻,他们在营地外转过两圈,他瞧着少年骑着那小马,颇为局促地跟在最后,不时摇摇晃晃的样子,又无奈地叹了口气。

 

奇了怪了,总被戏称是黑面战神的宣城郡王,最近怎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心软起来?

 

 

屠苏正拘谨地跟在一众高头大马的最后,默然捱着这难熬的个把时辰,一抬头却忽然发觉前头的护卫们都不知去了哪里,只剩元凌站在不远处等他。他连忙扯了扯缰绳催促,这小马驹却不听他的话,把头一低自顾自啃起草来。他只好向元凌投去求助的眼光,对方这回也总算没再笑他,而是一抖缰绳,让大黑马调了个头,走上前来。

 

小红马似乎和大黑马很是相熟,两马亲昵地蹭了蹭脑袋之后,就温顺地跟了上去。大黑马倒也很体贴,刻意放缓了步子,走两步就等一等小红马。马和人自然不能等同,屠苏不好让元凌总是等他,无奈马听不懂人话,他自己心里着急,小红马还是慢吞吞地走。元凌没说什么,只又陪着他转过两圈,才道:“这骑马和练剑一样,也是个熟能生巧的事,急不来的。”

 

屠苏这才明白过来,他是有意陪着自己。心窝里一下热热的,刚才被他取笑的事便抛去了脑后。

 

元凌看他脸色和缓了些,便又说起一些其他的事,如大魏的风土人情之类,不时问问他有无印象。屠苏边想边应,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不自觉就离营地远了。走了一会儿,两个人聊得兴起,元凌却忽然耳朵一动,伸手制止了他的说话。

 

屠苏侧耳一听,果然前方有些动静。两个人把马匹拴在稍远些的地方,慢慢往声音来源摸过去,拨开层层叠叠地树丛,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到了一个身穿赭色长袍的男人和一群齐人打扮的卫兵,更让他们大感古怪的是,这一群人背后不知怎么竟冒出一个村落,此前元凌带人巡察数次,居然从未见过。

 

两人各有思索,便同时转过头来,对视了一眼。可当他们再回转目光,那群人连同方才的村落房屋,却又消失得干干净净。屠苏愕然当场,再看元凌也是瞪大双眼揉了又擦,满脸的不可置信。

 

“我去瞧瞧。”他小声说了一句,想要起身。

 

元凌却拉住他:“你忘了我那天是怎么掉下去的?”

 

屠苏一听,也不敢再贸然行动,默默地又缩回他身边。

 

“见鬼。”元凌不大文雅地低声骂了一句,“真让这卜卦算准了。”

 

屠苏扭头看着他:“什么卜卦?”

 

“唔,没什么。”元凌摆摆手站起身,顺带也把他拉了起来。

 

“先回去。”他阴沉着脸道,“我倒要看看,这装神弄鬼的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周二
想凌丸😭😭😭
心疼凌丸😭😭😭
沉迷凌丸😭😭😭

【霆峰衍生/元凌×屠苏】醉春风(三)

 

第三回   朦胧月初见犹相识,霖铃雨病起诉真意

 

 

望着趴在自己身上一动不动的少年,元凌一头雾水。

 

他明明记得自己策马连夜去了顺阳城,一路细心留意,许是抄了近路的缘故,不足半宿便看见顺阳城门了,其他无甚异样。可古怪的是,城门在深夜仍然大敞不说,他在城中走了一阵,连个人影也没见到,准确说来,连半点人气都没有,活像座空城似的。他察觉有异,便折返马头向回疾奔,眼看城门就在前方,却无论如何也不能接近。长年带兵在外,难免遇见一些常理难解之事,他仗着自己脚下白骨无数,从没有半分惧怕;但此番不知为何,他身在这座空城之中,却忽觉分外阴森可怖,这区区百尺的距离,更好似鬼打墙,仿佛他一直在原地踏步。强定心神,他猛勒缰绳翻身下马,四下察看一阵后,便慢慢向前走去,孰料一步跨出,人也直坠下去,幸亏上方忽然冒出一人,死死地把他拉住了。

 

这时候他才发觉周遭的景物变了模样,没有空城也没有近在咫尺的城门,他背靠峭壁悬崖,脚下便是深渊万丈。幸亏这人把他拉住,要不然他早就摔得粉身碎骨。原本他只需转过身来,借力一蹬便可攀上崖边,可谁曾想抓着他的那人自己却忽然一滑,也跟着他一同掉了下去。

 

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两人没直接摔到谷底,而是掉在了一棵大树上,树根扎进岩壁,树干向外横伸,刚刚好接住了他俩。脊背撞上树干的瞬间,他痛得两眼发花,手上却紧握住了对方的手臂,使劲儿把他往上一拉,稳稳护在了怀里;而这棵碗口粗细的老树承受着两人的重量,上下摇晃一阵之后,竟也支撑住了。

 

这下可好,他们两人一个躺在下一个趴在上,稍微一动这棵树就摇摇欲坠,他就算有几分上天梯的功夫,眼下这架势也使不出了。暗叹口气,他只得伸出手,拍一拍身上人的脑瓜:“醒醒。”

 

少年原本也没昏晕过去,只是一直闭眼等死,身子瑟瑟地抖着。他连拍带唤,好一阵子才哄得他睁开眼睛,小心翼翼地从他胸口抬起头来。两个人对视片刻,他忽然“啊”的一声,猛地抓住他前襟道:“你认不认识我?”

 

他这一动弹,树干“吱嘎”响了一声,危险地晃了两晃。元凌急忙伸臂抱住他后背,口中低喝道:“别乱动!”

 

少年忙不迭地又趴回他胸口。元凌一手抱着他,一手抓着树干,汗密密地从额头渗出来。等终于稳住了,两个人才各自松了口气,又互相看了一眼。

 

元凌隐约觉得他的模样有点熟悉,但偏偏想不起哪里见过;少年则是方才一瞧见他,脑子里便冒出好些东西,可这么一会儿却又都不见了,急得他直想猛锤自己的脑袋。两人都等着对方率先开口,半晌,元凌倒是先想起他那句没头没尾的问话,便重复道:“你问我,认不认识你?”

 

少年这次不敢有大动作,只稍稍转过头,小心翼翼地把下巴放在他胸口,满脸期待地点了点头。

 

元凌见状失笑道:“萍水相逢,头句话却是问我认不认识你,这位小兄弟,我倒是想问一问,你是哪路神仙来的?”

 

少年似是被他问中心事,面容窘迫地涨红起来,把眼睛别开去。过了会儿,他松开抓着他前襟的手,慢慢摊开掌心,里头躺了两片嫩嫩的叶子,估摸是刚才在上头一并拽下来的。他瞅着叶子发了一阵呆,忽然开口道:“屠苏。”

 

元凌微微一愣,也看向他掌心道:“屠苏?”

 

少年眨了眨眼,似是有些茫然,刚才那一瞬,又像是刚才看到他的时候,那个名字似乎不经思索,就这么从他舌尖溜了出来。他不知作何解释,元凌却先绷不住了,“扑哧”一声笑开来。

 

“你是认真的吗?”他强忍着笑意道,“手里抓了两片屠苏叶子就叫屠苏,要是抓着了甘草艾蒿,也只管拿来当名字?”

 

少年的脸涨得更红——所幸这会儿天还未大亮,一轮圆月影影绰绰地挂在半空,得以让他的无措有所掩饰。无端被人取笑,他觉得很伤颜面,还是素昧平生之人,实在没有什么非要忍耐的缘由;但眼下他们二人险险地落在这树干上,稍微一动就是灭顶之灾,他就算无心他人生死,也实在不想自己跟着陪葬。脑子里众多思绪百转千回,想到最后却没了脾气,他恹恹地垂下眼睛,脸贴着他的胸膛,闷闷地道:“我不知自己姓甚名谁,也不知自己家在何处,一路被人追赶,本以为终于逃出生天,结果又落得这么个不上不下的境地。”语罢又长长叹口气,失落道:“名字是我随口取的,你尽可随意,喊我什么都行,反正我也不知道还有几日性命可活了。”

 

元凌听他说得凄凉,想着他大概是被齐人所害,逃难来的,自己不由心软下来,手掌安慰似的拍拍他的脊背,说道:“我同你开个玩笑,你不要挂心。屠苏这名字寓意很好,叫着也顺,我倒觉得很衬你。”

 

听他这么一说,少年的眼睛又发亮起来,嘴唇紧紧抿着,双眼微微发红,好像很受触动。元凌瞄了一眼天色,又算算时辰,自己已出去了一整夜,要是时辰过了还没有回营,小澈一定会出来寻他。眼下送命倒是不至于,前提是这棵老树撑得够久,能等到小澈寻来。略一思忖,他还是决定暂不透露自己身份,只好言安抚道:“咱们既然掉在这棵树上,想来老天有眼,看你好心救我,不愿让你一同送了性命。”

 

屠苏勉强笑了笑,两手撑在他胸口,稍微支起一点身体。元凌见状,急忙又收紧了胳膊。他大着胆子往下望了望,见树干底下满是云雾,沟谷深得看不到底,心里一阵阵发凉,只好默默地缩回脑袋。一下子没了话讲,两人的姿势便显得尤为尴尬起来,元凌虽说尚未娶亲,又想着怀中人是个男子,本来不觉得有甚么,但瞧着屠苏面上有些窘色,自己便跟着局促起来。他垂眸瞧了会他脑袋上的发旋儿,忽觉自己还未告诉他姓名,当下脑筋一转,说道:“我叫元凌。”

 

他这话其实有些试探的意味。少年方才说自己不知道姓名家世,话里不知几分真假,他便有意说了真名实姓,想看看他的反应。后者听了,抬起头来,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睛里还有些忧郁,不大像是装的。元凌稍稍松了口气,又问:“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会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这附近山高林密荒无人烟,你又是怎么来的?”

 

屠苏只好把自己这半天的经历大致说给他听,同时留了个心眼,略去了自己被人审问,后打晕守卫逃出来等等细节。元凌听了皱皱眉,又想起自己方才的经历,两件怪事很难不让他联系在一起。他想了想,郑重地说道:“若是能顺利回到山上,也作为你拉我一把的报答——我帮你查一查你的过去,还有家乡。”

 

屠苏很惊诧地道:“真的么?”

 

宣城王自然是说一不二的。元凌点点头:“真的。”

 

屠苏很欢喜似的,眼睛又微微发红起来。元凌注意到这个少年有些意思,旁人的心事写在脸上,他的情绪却画在眼里,远看一张白净的脸波澜不惊,只有对上那双眼才知道他心里头多少波涛汹涌。他忍不住微笑,甚至把搂在他背上的手上抬了些,慢慢摸了摸他的头发;屠苏则埋头在他胸口蹭了蹭,又不好意思地抬起头,对他伸出一只手道:“那我们击掌为誓,行不行?”

 

元凌哑然失笑:“好,口说无凭,击掌为誓。”

 

两人于是小心翼翼地各抬起一只手,掌心对在一起,幅度很小地相击了一下。

 

 

又不知过去多久,天边朦朦胧胧的月色逐渐转淡,最后一抹暗色也被明媚的晨曦所替代。屠苏大概是累了,趴在他胸口直打瞌睡,脑瓜一点一点,几次险些从他身上滑下去,又被元凌及时抓住了。元凌虽然也疲惫得紧,但他万万不敢睡着,抓在树干上的手指已经麻木,稍一分神两个人都要滚落下去。于是,每到眼皮打起架,困意袭上头的时候,他就狠咬一口自己的舌尖,靠疼痛让自己清醒。

 

就在他也终于支持不下去,双手失去控制,即将松开的时候,上头的悬崖边上总算出现了一个人影,元澈探出半个身子,冲他喊道:“四哥——”

 

元凌忙推醒了屠苏,答道:“我在——”

 

元澈听见回应,遂扔了绳索下来。元凌低头看一眼怀中,提醒道:“抓紧了。”

 

屠苏懵懵然点头,也不知究竟该抓哪里,便顺势把他的腰抱住。几乎同时,他只听耳边一阵呼呼风声,元凌伸手抓住绳索的同时,整个人猛地一跃而起,脚下往岩壁上重重一蹬,再下一瞬,两个人已经离开山岩峭壁,稳稳地站在了悬崖之上。而再看那棵老树,已经齐根折断,坠入深渊之中。

 

“可算来了。”元凌丢下绳索,口中半是玩笑地抱怨道,“我方才还在想,保不齐要睡上一觉你才能找来。”

 

元澈一头大汗,想来忙着找他费了不少功夫。他正想问一问前因后果,却见元凌身旁还站着个人,便问道:“这位是?”

 

屠苏这时醒过神来,转头望向来人,两人俱是一惊。元澈呆了一呆,随即反应过来,喝道:“来人,抓住他!”

 

而就在他下令的当口,后者飞也似地闪到元凌身边,拔出他腰间佩剑,反手便横在了他颈前。元凌没料到他会如此反应,一时不及防备,愕然道:“小澈,这是怎么回事?”

 

“四哥,就是他!”元澈本想拔剑直指屠苏,见兄长受他所制,剑拔出一半,又生生停下了动作,咬牙道,“前晚就是他忽然出现在营地附近,昨夜又打伤守卫逃跑,必定是齐人的耳目!”

 

“我不是!”屠苏气愤地反驳,“你们不分青红皂白就说我是奸细、耳目,你们才是血口喷人!”说着把元凌的手臂一拽,扯着他向后连退两步,刚刚逃离险境的两人,现在又接近了悬崖边缘。

 

元澈见状急道:“好、好,有话好说,你先放开我四哥!”

 

屠苏口中说着“不放”,双手却微微发着抖。元凌察觉到了,他抬起右手,慢慢地捉住少年的手臂,同时偏过头,轻声劝道:“听我一言,切莫意气用事。”

 

少年喘着粗气,双眼看向他握着自己的手掌。方才元凌一直用右手死死抓着树干,现今指尖早已血肉模糊,好几片指甲都翻了起来。不知为什么,只这一眼,他的脑海中忽然又浮现出许多不清晰的画面,有人在同他说话,有人也像这样握着他的手臂,可他听不清,也看不见那人的脸。他不禁有些恍惚,持剑的手失了力道,剑刃离开了元凌的喉咙。

 

与此同时,明明被他制住的男人却猛地一挣,两手抓住他手腕向前一甩,他痛得叫唤了声,宝剑脱手向空中飞去。元凌长臂一伸,稳稳接过长剑,随即另一手将他重重按倒。一众士卒随即围拢上来,一圈长枪对准了他的喉咙。

 

元澈松了口气,挥手道:“带走!”

 

 

外头又下起了大雨。

 

元凌把一路所见告诉元澈,又将复命的信件写好交予信使,时候已经过了晌午。元澈嚷着肚子饿,便叫人送了吃食来,可他吃得大快朵颐,对面的兄长却连袖子也不抬一抬,只坐着好像在发呆。他唤了好几声也不见应,便伸手在他脸前挥了挥道:“四哥,你想什么呢?”

 

元凌回过神来,摇摇头拿起筷子,伸到一半停了停,又放下了。

 

“我出去走走。”他说道,站起了身。

 

元澈坐在桌边一脸愕然:“可外头还在下雨啊……”

 

 

元凌的确是在出神。

 

方才屠苏虽然始终没再说什么,但被反绑着双手走过他身边时,向他投来的一瞥却让他无端生出几分歉疚。该如何形容那目光呢?失落、悲凉也许兼而有之,还有化不开的怒火……但更多的却是受伤,好像被误解或是被绑缚都不足以让他痛苦,自己亲手拿下他才伤他至深一样。他说不出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也不敢断定他和元澈的说辞各有几分真假,便想着再去看一看他。

 

这次他被关在了囚笼里,大雨兜头浇下,他也避无可避。元凌走到近前,弯起手指轻叩了叩笼子,屠苏闻声抬了抬眼皮,看见是他又闭上了眼。

 

这时候雨下得很大,他缩在囚笼的一角,发丝衣衫都被淋得湿透,瞧着像个无家可归的小动物。元凌叹了口气,伸手给他抹了把脸,说道:“有些事不是我愿意就可以相信的——你想要清白,不光要让我相信,还要说服其他人。”

 

他话音刚落,屠苏忽地从角落猛扑上前,两手抓住笼门逼视着他——两个人的面容只隔着分寸之远。元凌微微一惊,向后稍微退了退。屠苏瞧见他的反应,冷冷地勾了勾嘴角,目光随即转为凌厉,恨恨道:“我就是死也不会再相信你。”

 

元凌自认不是多好脾气的人,自己已放下身段来好言相劝,却对上一张带刺的冷脸,任谁也没心情再纠缠下去。冷哼一声,他径直转过了身,不再说话;但走出几步,某种莫名的感应却忽然又让他心头猛颤,下意识地回过了头。

 

不回头还好,这一回头,他便正好瞧见屠苏抓着笼门的双手正慢慢下滑,整个人随即软软倒了下去。他急忙喊了卫兵打开笼门,自己又伸手一探,少年的额头正烧得火烫。现今除了少数守卫,大多士兵都在帐内避雨,他环视一圈,见实在叫不到别人了,便大手一挥,直接把人打横抱了起来,一边喝令着传军医,一边直奔自己的中军大帐。

 

 

不知睡了多久,屠苏饥肠辘辘又头痛欲裂地醒来。

 

他的身上仍然很不舒坦,喉咙干渴疼痛,眼皮好似有千斤之重,费尽气力才能睁开。而苏醒之时,肚子又“咕噜噜”叫了起来,声音很大,让他立即便窘迫地捂住腹部,稍微蜷缩起身体试图遮掩。

 

“醒了?”不远处传来声音。

 

他偏过头,看见元凌从几案后起身,向他走来。同时,他又冲帐外唤了一声,一个侍从进来,恭恭敬敬地拱手问王爷有何吩咐。

 

元凌回头看一眼他,说道:“备点清淡的吃食过来。”

 

侍从应了是,又非常恭敬地退下去。屠苏轻微地抽了抽鼻子,外头的雨应是停了,帐内隐约透进来一点雨后的泥土混杂着青草的清冽香气。再回过神,元凌已走到近前,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他思忖了一下,心知自己不便躺着,也坐起身,学着刚才那人规规矩矩地唤道:“王爷。”

 

元凌却笑了:“睡一觉起来,活像变了个人。”

 

语罢,见他坐得不甚稳当,又伸出一只手,撑住他的手臂。

 

早前他一直趴在对方身上,偶尔和他对视一眼,也不及仔细打量,现在瞧了,才觉得这男人笑起来很有味道——唇角上扬,眉眼微弯,一张棱角分明的刚硬面容便柔和下来,让人本能地想要亲近。

 

而眼下他病得头昏,纵使有心,也无力再与他争辩什么。垂下眼眸犹豫片刻,他向前倾了倾身,两手慢慢地捉住他衣袖,低声道:“我确实什么都记不得,但我绝无害人之心,请王爷信我。”

 

元凌正要说什么,侍从已端着餐盘进来了。他将餐盘置于手边的矮几上,自己端了碗白粥递给他,见他没接,又笑道:“是要本王喂你么?”

 

屠苏的脸一下红到耳朵根,忙不迭地从他手中接过碗筷,三口两口便把一碗粥吃了干净。元凌又把餐盘连同矮几一并端到他面前,自己坐在对面,静静看他将几碟小菜和点心一扫而空,才又唤来侍从,把餐盘撤了下去。

 

这下他们总该继续方才的话题了,屠苏心想。他生怕自己的话不够分量,毕竟他没有任何佐证,只靠一张嘴说自己清白,任谁也难以信服,便又补充道:“我可以立誓,若我是齐人的探子,或做出什么对不起王爷的事情,管教我天打五雷轰,落个身首异处不得好死的下场。”

 

元凌听到此处,无奈地皱了皱眉,举起一只手制止了他。

 

“好了。”他说,“本王正巧缺个护卫,瞧你身手不错,人也机灵,应该做得来。”

 

屠苏明显一怔,惊讶地看向他。

 

“怎么?”他微微一笑,“不愿意?”

 

“不、不是……”屠苏仍怔忪着,不明白为什么一觉醒来,对方的态度竟发生了如此大的转变。但即便不解,他也还是应道,“屠苏愿意。”

 

元凌点点头,又说:“先休息,你的事我自会派人去查。眼下军情正紧,平时不要在营地胡乱走动,有什么需要,叫人通传就好。”

 

屠苏讷讷地应了是,末了想想,又补充道:“谢谢王爷。”

 

元凌笑一笑,没再说什么,站起身出了营帐。

 

 

元澈老早就在外面等他,见他出来忙凑上前耳语道:“四哥,你真要留那个小子做护卫呀?”

 

元凌反问:“哪里不妥么?”

 

元澈撇嘴道:“你这是过得太安稳了,巴不得脑袋枕着刀子睡觉呢。”

 

元凌却道:“若真与齐人有关,他在我身边,早晚会露出马脚。”

 

元澈这才恍然道:“原来四哥你早打算好了,我就说嘛——高,实在是高。”

 

元凌听着他称赞,自己却忽觉手里多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瞧,他右手指间不知什么时候拈了片小小的屠苏草,恰巧一阵风吹过,绿叶从他掌心里打了个转,便随风而起,一路飘飘悠悠,最后不见踪影。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片远去的绿叶,眼睛一刻也没有移开。


TBC

彬彬太好看了呜呜呜呜呜
演技越来越好了!
(反正我只看大王cut!)

【霆峰衍生/元凌×屠苏】醉春风(二)

第二回   疑窦生三审神秘客,风波起一探顺阳城

 

 

这场大雨直下了一整夜才肯消停。雨势最大的时候,河水甚至一度漫出河堤,安全起见,元凌只得传令中军又后撤十里。眼下先锋军已渡过了洛水,距离顺阳城仅有数百里之遥,但尚有十余万大军困在对岸,若是河水不退,单靠几艘来往摆渡的小船实在太慢。这一仗本就为了奇袭而来,这么干等下去,全军渡河集结之时,齐人必定早就排兵布阵,静待他们往口袋里钻了。

 

传信元弘同时,元凌紧急召集众部属,连夜商议对策。对此众将意见不一,有人坚持等陛下回信再做定夺,有人建议改道上游强行渡河,更有甚者异想天开,提议大军沿洛水西行,取道上洛、魏兴直逼沔水。总之,会议开了半日,可行的法子却没有一个,除却众人各执己见之外,关键在于从头到尾元凌都没有表态。元澈在旁瞧着这一切,心中大约猜到什么,散会后便抓着他道:“只听不说话,可不像四哥的风格。”

 

元凌身着一套玄色战甲,前胸护心点缀暗紫甲片、软银包边,披风上用银线绣了一匹奔狼,是玄甲军统一的标志。他站在沙盘旁边,听见他如此发问,嘴角了然一笑,抬起眉眼。

 

元澈见状又问:“那四哥是有主意了?”

 

元凌笑一笑,摇摇头道:“我已传信陛下,这几天旨意就该到了。”

 

元澈不解道:“在西北时四哥还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怎么这次却按兵不动了?”

 

元凌直起身,冲他招了招手,兄弟二人前后脚回到座上,隔着几案相对坐了下来。

 

“此番不比寻常。”他耐心地向他解释道,“陛下御驾亲征,自当一切由他定夺。”说到此处,他停顿片刻,又提醒道,“还有,这里不是西北,你行事说话都千万谨慎些。”

 

元澈满口答应:“好,好,我记住了。”

 

两人正说话时,外头有士兵来报,说昨天夜里昏倒在营地外的人醒过来了。两人早把这事忘在了脑后,听得通传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人。元凌正欲起身,元澈却按住他道:“四哥军务繁忙,这么个小小喽啰不劳大驾,我去会会他就是了。”语罢也不等他答复,便一拍胸脯,信心十足地站起身来。元凌看他跃跃欲试的模样有些好笑,他向来是骄纵这个弟弟的,年少时他身体病弱,不得父母宠爱,他这个做哥哥的算是既当爹又当娘,陪着他一起长大;后来去了西北,又时时随他征战杀伐,十余年岁月下来,孩童的无忧无虑一日也没享受过。但好在,即便如此,他的心思也还是如此纯净澄澈,在这风波诡谲的朝堂之中,能让他全心信任的,恐怕也只有这一人了。

 

他想了想,虽说齐人按理不应该发觉他们的动向,但借着大雨之夜行踪鬼祟地接近军营,除了心怀鬼胎,不大有第二种可能。元澈此去未必审得出什么,但只要人在他们手中,齐人得不到传信,自然也无从防备。于是他并未阻拦,只由着他去了。

 

 

洛水之畔的八月晌午,空气中还有些未散的燥热,昨晚那一场雨使得路上满是泥泞积水,又湿又闷,让人很不舒坦。元澈皱着眉头,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营地,向平时作临时关押之用的几个营帐走去,脚步刚到帐前,却险些和正掀帘出来的一人撞上。来人一见是他连忙跪拜,他道了声免礼,伸手虚虚一拦,将人扶了起来。同时他探头向帐内一望,隐约看见有个人影被绑在刑架之上,几个兵卒手执鞭子站在一旁,粗门大嗓地骂骂咧咧。

 

“尉展,这是怎么回事?”他语气严厉地质问道,“四哥说过要留下活口,你们难道要把人打死不成?”

 

名唤尉展的人乃是玄甲军的一名偏将,早在西北时就跟随他兄弟二人出生入死,很熟悉他们的脾气。平日里这位武安公向来和和气气,今遭头回见他如此说话,他心下一慌,忙拱手解释道:“不敢欺瞒将军,实在是因为此人功夫了得,寻常法子根本制不住他,才出此下策。早些时候他醒来,既不肯道明身份也不听劝告,甚至还几次试图逃走,属下连同好几个兄弟才将他制服,自己……自己也被他打伤了。”

 

元澈闻言转头看去,见他果真是鼻青脸肿,好不狼狈,心中更是疑惑。他走进帐中,制止了正施刑的士兵,转而对刑架上的那人喝道:“抬起头来!”

 

披头散发的人闻声动了一动,缓慢地抬了抬眼。元澈这才看清楚此人原来是个少年,约莫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眉目生得浓重锐利,看向他的一双眼里杀气腾腾。他又打量了一下对方的衣着,一件深紫外袍,素白里衫,圆领窄袖,偏襟右衽,领口前襟各有一枚扣袢系合,和他们易服改制后的日常穿着有些相似,又不完全相同;但也不是齐人穿衣的样式。他心中不由纳罕,但眼下千头万绪无从问起,只好拣主要的先来。

 

“你是什么人?”他问道,“潜入军营,意欲何为?”

 

少年冷冷哼了一声,垂下头去不作回应。尉展见状接过鞭子,正要出手之际又被元澈拦下。他走近几步,拨了拨少年额前的乱发,放软了语气劝解道:“瞧你和我一般岁数,往后的日子还长得很,要是年纪轻轻就没了性命太不划算。你只需告诉我你受谁指使,探听什么——我就保你一命。”

 

少年听了咬牙道:“我不知道!”

 

元澈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他叹了口气,摇头劝道:“嘴硬有什么用呢?派你来的人不会救你,我们也不可能放你走。”

 

少年猛地抬起头来,语气急促地重复道:“我说了,我不知道!我醒来时就在这里,什么也不记得!”

 

元澈转头问旁边的尉展:“他一直都这么说?”

 

尉展点点头道:“问他什么都说不记得不知道,连自己的名字也是。这小子是块硬骨头。”

 

元澈嗤笑了一声:“名字不记得,来路不知道,偏偏记得招式拳脚。”语罢也再懒得和他纠缠,转过身道:“过了今晚再问不出什么,你们知道怎么办。”

 

众士兵纷纷应了是。被缚在刑架上的少年闻言浑身一震,挣扎着急道:“我、我真的不知道!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你们要相信我!”

 

比起刚才果断利落的语气,这句话总算带了点慌乱无措的姿态,不再那样油盐不进。然而,元澈并没有因为这句辩解的话语,而再度回过头来。

 

 

待到元澈回到中军大帐,元凌已换了一身便装,瞧着像个商人。他简明扼要地把方才的情况同他说了说,元凌只点点头,其余的没有多问,又叮嘱他千万保密,不能让手下的将士们知道他暂时离开了军营。

 

“出什么事了?”元澈问他。

 

元凌原本带了把普通的长剑,思索片刻之后,还是换成了自己惯用的归离剑。他谨慎地看了看四周,走近他耳语道:“陛下传信来,说前方的情况有些古怪,已经三日多了,派出的斥候一个也没回来。”

 

元澈一听急忙抓住他衣袖:“那你去了岂不更危险!”

 

元凌拍拍他的手:“扮成商人去探个虚实,倒也不算没有把握。再说,我不曾随军伐齐,齐人未必识得我。”

 

元澈想想有些道理,便点了点头。要知道,他这位四哥不但以行军打仗见长,命还硬得无人匹敌,多少回深陷险境都有如神助,据他自己事后笑称,怕是上辈子遭了阎王爷的嫌,在鬼门关前打转几次,人家都愣是不放他进去。再加上,他那套归离剑法厉害得紧,出鞘必见血不说,见过这把剑出鞘的人,也都无一例外地葬身剑下。但不知为什么,瞧着兄长离开,他心中却头回涌上莫名不祥的预感。这念头一出,他便猛地把头一甩,口中暗骂了句,将它抛去了脑后。

 

夜色渐沉,他想起早前刑架上的那个少年,心里犯了嘀咕。嘴硬的探子他见得多了,但像他年纪这样轻的却没见过,之后回想起他说话的语气和眼神,更越发觉得不像假装。思前想后,他还是独自又去了那间营帐,打算好言好语问个清楚;可帐帘一掀,刑架上却没了少年身影,他稍一愣神,后颈便受了一记手刀,扑通栽倒。

 

 

飞快地从一旁倒地的士兵身上扒下甲胄换上,少年溜出营帐,一路梗着脖子挺直腰杆,慢慢接近营地边缘。好在现在接近午夜,巡逻的卫兵难免懈怠,他借着夜色逃出营地,竟然从头至尾没人察觉。一番狂奔之后,他回头看去,见军营的火光已经远得快要看不到了,才长出了一口气,脱下头盔战甲,仰面躺倒喘息起来。

 

没有什么比忘记一切更可怕——尤其是当他醒来之后面对着的也是同样不认识他的人,甚至不由他分说便将他视为奸细,甚至要取他性命的时候。他痛苦地抱住头,手握成拳捶打着头顶,仿佛这样便能够寻回他失去的记忆;但无论他如何拼命思索,也始终记不起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这滋味令他茫然又惶恐,有那么一瞬,他甚至觉得若是死在那军营中,或许比现在好一些也说不定——至少他清楚自己即将面对什么,而不是明明重获自由,却又再度迷失方向。

 

他休歇片刻,最终长叹一声,慢慢站起身来。幸好,虽然与自己有关的任何信息都一并想不起,但似乎大多数常识还存在于他的潜意识中,比如沿着河流走总能找到人家。于是他顺着河流逆行而上,夜里河水很急,他不知走了多久才遇到一处浅滩,就半是涉水半是游水,勉强过到了河对岸。可是,事情似乎并不与他的常识相吻合,他漫无目的,如同游魂一般晃荡到凌晨时分,村落人烟没见到一个,身体却已经接近透支,快要动弹不得了。无奈之下,他只好停下脚步坐倒在地;而此时,借着天边淡淡薄暮,他又瞧见前头的水流由缓转急倾泻向下,没有路了。

 

疲惫和沮丧一时间将他包围,让他几乎崩溃,甚至想要大哭一场。但就在他绝望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忽然由远及近,一个人影纵马堪堪停在了悬崖边上,随后翻身下马,来回走动,像是在察看什么。他连忙躲到一棵树后偷偷打量对方,那人说来也是奇怪,脚下一步远就是悬崖瀑布,他却好像看不见也听不见,只管像没头苍蝇似的走来走去。看他如此,他心里忽然生出些同病相怜的感受,心想这世上糊里糊涂的人看来不止他一个,别人尚且活得好好的,他有什么可怕的呢?心念至此,便无奈地苦笑了一声。

 

而几乎同一时间,他的眼睛却看见,那人影停在了原地,随即竟像中了邪似的,径直迈步往悬崖边上走,眼看就要跌将下去。见此情状,他口中“啊”了一声,手指下意识地一捏,随即耳边传来一阵风声,下一瞬自己已到了近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目光对上,两人俱是一惊;而他瞧见他面容的那一瞬,眼前便飞也似地掠过许多看不清的画面人影,让他恍惚之余,又登时便确信对方一定与自己的过往有关。像是抓住了汪洋大海中唯一的救命稻草,他把另一条胳膊也伸过来抓紧他,两脚勾住地上的一块石头,涨红了脸冲他道:“抓稳了,我拉你上来——”

 

——可他话音刚落,脚下便忽然一滑,握着的手不及松开,被他一同拽了下去。



TBC


失忆的苏苏会有很多隐藏属性,比如呆萌(捂脸)

【霆峰】牙疼(一发小甜饼)

RPS向。

关(溺)爱峰喵,人人有责。



牙疼

 

 

 

“陈伟霆,我牙疼。”

 

第N+1次接收到视讯里投来的怨念光波之后,被叫到名字的男人终于长叹口气,放下了手里的剧本。

 

他绝对是存心的,偏要在他苦苦背词的时候来闹他。

 

他抬头望向支在墙边的手机屏幕,两千万高清柔光双摄镜头中的男人笑出猫弧,一手托着腮,眼睛眨巴眨巴。

 

配上刚才那句三分怨念七分撒娇的话,此刻的他简直堪比影帝。

 

“那你就要吃药啊,”他无奈,像逗猫似的哄他,“吃点清淡的。”

 

屏幕中的猫弧耷拉下来:“不想吃。”

 

“乖啦。”他摸摸屏幕上端,给他顺毛,“那你想吃什么?我叫人买给你。”

 

“……”当事猫沉默了几秒,严肃地凑到近前,“想吃你。”

 

“!!!”

 

诶、诶,气氛忽然有点不对……怎么一言不合就开车啊喂!

 

陈伟霆默默扶额,这话他没法接,难不成两个人隔着屏幕互相飙车吗???

 

隔着手指头的缝隙,他谨慎地瞄了一眼自己明日排满的通告,决心将千钧一发的油门及时改换刹车,把危险的苗头遏制在萌芽状态。

 

于是他放下手,用学术研究的语气问他:“哪里疼啊?”

 

李易峰张开嘴,举起一只手含糊不清地指给他看:“这颗,这颗,里面的。”

 

“喔,好。”陈伟霆点头,随即猛吸一口大气,对着屏幕一阵狂吹。

 

李易峰茫然脸:“你干嘛?”

 

陈伟霆言之凿凿:“吹一吹,痛痛飞。”

 

李易峰:“……”

 

他忍住扑桌狂笑的冲动,竭力保持在高冷状态关掉了视讯,然后捧着肚子笑倒在床,眼泪都流了出来。

 

坏了坏了,自家男人忽然有了蛇精病倾向,怎么办,在线等。

 

 

李易峰是四川人,基因里自带嗜辣及抗辣因子,前一天吃完九宫格,第二天皮肤依然白里透红吹弹可破。

 

陈伟霆是香港人,养生乃食疗之本,清淡乃品味之道,舌头和胃一样娇贵,走到哪里都直奔广式茶餐厅。

 

俗话说嫁那啥随那啥,两个人处了之后,李易峰本着怀柔政策,在偶尔荼毒陈伟霆的胃之余,对他的口味还是十分照顾。

 

但照顾得久了……他的技能熟练度就不可避免地开始下降,休假回国之后他撒开吃了顿火锅,之后又连轴转工作几日,火气就从牙龈深处率先冒出了头,害得他日日吃菜夜夜喝粥,梦里都在抱着冷锅串串流口水。

 

李易峰不开心。

 

而李易峰不开心的解决方式,就是骚扰陈伟霆。

 

没有什么比看着自家男人对自己无奈宠溺笑更令人愉快了——尤其是当他无比确信,不管怎么欺负他挤兑他,无论怎么耍无赖不讲理,他都笑眯眯的不会生气的时候。

 

当然,要是能像今天这样,用一本正经的严肃表情忽然卖个萌或者讲一个蹩脚的冷笑话,那效果更是事半功倍。

 

李易峰缩在被窝里,感觉心里甜滋滋,好像刚才那口气吹到耳朵边上,心里也跟着痒痒的,连牙疼都忘掉了。

 

 

于是第二天晚上,陈伟霆依然在严肃认真背剧本的时候,电话响了起来。

 

他看一眼来显,想了想点开免提。

 

“怎么不视频?”他问。他们向来是能视频就不打电话。

 

听筒里传来刻意压低的声音。

 

“猜猜我在哪。”

 

他看了一眼明天的通告单,决心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在我床上。”他故作严肃。

 

“……”手机另一端默然片刻,传出一阵笑声,“你好烦啊。”笑了一阵又说,“快来开门。”

 

他呆了呆:“你真的来?”然后抛下剧本跑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一身黑的生物,让他顿时十分担心他的安全,因为大半夜穿成这样在路上走等同隐形,还极有可能被当作坏人误抓。他伸臂把对方拉进屋里,关上门之后他说:“威廉哥,我牙疼。”

 

像猫一样的,软绵绵的,可怜兮兮的语气,一双圆眼睛眨巴眨巴。

 

受到暴击的男人骨头发麻,浑身上下贯通十万伏特电压。他伸手揉一揉他的头发,顽强地保持着理智道:“唔,那你坐一下,我去找点药给你。”

 

一身黑的猫科动物却伸胳膊搂住了他的腰,扬起下巴,微微张开嘴唇。

 

“要吹吹。”

 

 

——说到底男人都是自私的,明明他牙疼,不帮他吹吹也就算了,还扑上来把他肺里的空气都吸了个干净。

 

两个人热火朝天地亲了一阵之后,开始默契地挤在沙发上陷入放空状态,一个在背台词与开飞车之间纠结,一个在究竟是牙更疼一点还是嘴更疼一点之间思索。过了一会儿,后者似乎率先得出结论,笑嘻嘻抬手把他脖子一搂,神秘道:“我知道我为什么牙疼了。”

 

趴在他身上发呆的男人闻声撑起身体:“为什么?”

 

他嘴角的猫弧又上扬了几分:“因为我想你了呀。唔——”

 

 

嗯,今晚,是个不适合工作的时间。

 

有什么,能比赶快治好牙疼,更重要的呢?

 

 

 

END

 

 

 


【K莫】《重生》番外解禁

《匆匆》完售,感谢大家支持。

以下是《重生之鬼族生存日记》(即合集中《明月几时有》)收录的五篇番外,也是我最后一篇带K莫tag的文章。

我是靠热情当做动力写文的人,所以时间长了,兴趣点也就变了,没有热情,可能也就没法写下去。没有完结的几篇弃坑了,也许将来会改成原耽,说不好。《蔚蓝深海》可能还会写邰方线,KO也许会出来打个酱油,但K莫线不会有了。

(不过出坑了我也还是彬彬的事业粉233333祝福他越来越好)

再一次感谢K莫圈子的小伙伴们一直以来的支持。


重温正文可参见我的K莫文合集:个人K莫文整理

《重生》番外:

江山无限(离镜篇)

人生长恨(擎苍篇)

悠悠我心(胭脂篇)

梨花落尽(容若篇)

流年暗换(折颜篇)

个人霆峰文整理(不断更新)

万家灯火(RPS向)(短篇完)


牙疼(RPS向)(短篇完)


【张启山×陈深】雪深深(完结)

      完结篇+大事记


【元凌×屠苏】醉春风(连载中)

1   2   3



个人邰方文整理

慢慢(完结)(网剧第二季背景)

    下(文字版) (外链版)


春夏秋冬(ABO设定,番外生子慎)(完结)(续网剧第一季)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番外:岁月如歌


知道不知道(短篇完) (原著《城市之光》背景)


黑白之间(《缉枪》小马×方木)(短篇完)


蔚蓝深海(前三章含少量K莫,连载中)(续网剧第一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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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霆峰衍生/元凌×屠苏】醉春风(一)

看完今晚剧情对zll更加无语+坚定信念拯救凌丸的产物

屠苏穿越设定,其他依旧私设如山,原型无数,除少量人名地名以外基本与原作无关。本质没有拆越苏,因为屠苏是穿越来的,至于最后,那就要看到最后才知道了。

背景主要参考北魏孝文帝时代。



醉春风

 

 

问松林,松林经几冬?

 

山川何如昔,风云与古同。

 

 

第一回   烽烟骤起凌王归京,吉凶难测双星突现

 

广和二十一年六月,文帝命任城王元灏留守京城,宣城王元凌暂领中军大将军,征发兵卒二十余万,欲自洛阳南下,再度征伐齐国。时中书监魏郡公谋反一事败露,文帝大怒,将其削官为民,亲属数人亦受牵连,幸得宣城王上书求情,才免于肉刑之苦。朝堂文武,市井百姓听闻此事,皆称赞宣城王心怀仁善。

 

宣城王元凌,民间或称凌王,乃先帝四子,当今文帝同母胞弟,虽长年戍守西北边关,然兄弟情谊不减,文帝更对其信任非常。凌王戍边已五年有余,期间未失一城一池,吐谷浑族更尊其为战神,称他坐镇一日,魏国边疆便一日无人胆敢来犯。此番他奉命回京,又将领率中军征伐齐国,战事未发,便足已让敌军魂飞魄散。

 

因着长年领兵在外的缘故,时年凌王已二十有四,却尚不曾娶妻纳妾。京城待嫁少女无数,其中亦不乏鲜卑贵族或是汉臣名士之后,然未有一人入得了他法眼。街头巷尾曾有些传言,说凌王生于草原长于马背,人生得粗莽不说,脸上还有道狭长伤疤,如修罗一般可怖;可同时又有相反的说法,说凌王的生母乃是一位形容娇美的汉族女子,凌王自己也绝非什么粗莽武夫,而真真正正是位英俊神武的儒将。京城洛阳来往繁杂喧嚷,街头巷尾总不少皇家闲话,偏生这位凌王素来低调淡泊,极少显露于市井之中,因而传言不少,却无一人真正识得他的面容。

 

而这天清早,当两匹骏马步履轻快地进了城门,其上衣着简单,风尘仆仆的两人穿行于市集之间时,谁也不会知道其中打头那一位,便是各家姑娘小姐们心心念念的凌王。

 

 

“说来也怪,这每次回京城,瞧见的景致都像变了个样子似的。”

 

原本紧随于元凌身后的一人瞅见空当,小腿一夹马肚,口中轻轻“嗬”了一声,小步上前与他并骑。他身着一套靛蓝骑装,外袍绣有淡青暗纹,白玉发冠上雕云纹,衬得眉目澄澈明净,又不失几分少年英气。他新奇地打量着四周,手中紧握缰绳,不时善意地避开往来的行人。见元凌迟迟不语,他又将长手一指,同他示意道:“四哥你瞧,这处宅子,咱们上回走的时候还没有呢。”

 

他说话调门很高,又少年心性,一声感叹引得数人侧目。元凌素来寡言,又不喜惹人注目,见此情状便轻咳了一声提醒。那少年愣了愣,随即讪讪一笑,不再言语了。待到两人两骑徐徐远离集市,他才云淡风轻地道:“听说是王相的宅子。”

 

少年早忘了自己方才说过什么,他忽然没头没尾的一句害他呆愣片刻才醒过神来,扑哧笑道:“四哥呀四哥,我看你若是再不娶亲,这世上能听懂你说话的,就只剩我一个了。”语罢见兄长投来一记眼刀,他又敛了笑意,正色道:“好,好,说回正题,这王相何时有了这么气派的宅子?又是皇城脚下,皇兄不管一管么?”

 

元凌听了,手下勒了勒缰绳,虚虚止住马步,侧身严肃道:“小澈,你进城前,是怎么答应为兄的?”

 

那少年原是先帝末子元澈,亦是最与凌王交好的幼弟,长年随他在外征战,前月才刚受封了武安公。想来出门在外久了,甫一回京,他便难掩面上喜色,兄长忽然的询问,让他雀跃的少年之心总算渐渐平和下来。他叹口气,垂头半是知错半是撒娇道:“我记得,四哥说了要低调行事,谨言慎行,切不可妄议朝中之事。”

 

元凌点一点头:“记住就好。”语罢一振缰绳,马儿又小步向前跑去。元澈连忙快步跟上,口中虽然再不敢议论了,心里却还忍不住暗自想着:皇兄不管,王兄也不管,到时有一日这些个名门贵胄把宅子盖满了洛阳城,他们要住到哪里去才好?

 

 

元凌不及休歇,回府更换朝服后,便带着元澈入宫觐见。文帝元弘素来勤政,平日里十个时辰有八个都在伏案忙碌,听说他们二人回来,竟亲自到宫门迎接。二人策马而至,远远见得宫门仪仗吃了一惊,纷纷翻身下马,步行到他面前跪拜。

 

“微臣参见陛下。”兄弟二人异口同声,依例行了大礼。元弘乐呵呵地,一边道着“免礼”一边扶二人起身,细细打量一阵后,却率先对元澈道:“小澈此去倒是又瘦了几分,可是太过操劳?若是四弟欺负你,你只管传信宫中,皇兄定为你讨还公道。”

 

元澈一眼瞥见元凌神色透出无奈之意,自己反倒更是愉快,路上那些小小琐事早已抛诸脑后。他冲元凌挤了挤眼睛,又对元弘道:“是我自己要向四哥学本事,怪不着他的。再说瘦些好,早年间四哥还总开我玩笑,说我从前的体格,上了战场马都累得不想跑。”

 

元弘听了哈哈大笑起来。元凌无奈地看一眼心直口快的弟弟,又拱一拱手,示意身后的随从捧上来两个锦盒,说道:“听闻皇兄近日抱恙,臣弟特寻了两株老参和两朵高山雪莲,献给皇兄。”

 

元弘拍拍他的肩:“四弟有心了。”他挥一挥手,示意随从取过锦盒,自己把长臂一摆,回转身去,众人便自觉地跟随他身后,一同缓缓步入宫门。期间他左瞧瞧右瞧瞧,把两个弟弟好好打量了一番,才凑近元凌了些,对他耳语道:“下不为例——谁不知你凌王两袖清风,每年那些俸禄还需攒着做娶亲的聘礼,你我兄弟之间,无需礼数客套。”

 

元凌知他有意调侃,微微一笑,颔首道:“谢陛下。”

 

 

待到众人回宫各自落座,谈话才刚要进入正题。早前元弘传旨边关,要元凌回宫领命,他原本不该推辞,但思虑再三,还是辞谢道:“亲疏并用,古人之道。微臣承蒙陛下宠授,不请而委以征伐重任,实在惶恐。”

 

元弘听了笑道:“朕与你兄弟相亲,自当用人不疑。四弟素来克己复礼,又治军有方,此番南伐,你是不二人选,就莫要推辞了。”

 

这番话看似称赞,又暗含警示之意。元凌怎会不知他那些思索,自己近年在边境料理军务政事,又加封宣城王的头衔,朝中必定早有风言风语;现如今若是领了中军大将军一职,则形同三军副帅,战事不力则首当问罪,战事大捷则功高震主,哪条路都暗藏杀机。但眼下他如此说话,实在已不容他半分推脱,他纵使百般无奈,也只好暗叹一声,口中领旨谢恩,答允下来。

 

 

待到他告退出宫,元澈却不见踪影,询问过后才知道他奉旨去司天监,察看为下月出征而卜算的结果了。他想了想,托人带了句口信给他,自己先行打道回府,待到他沐浴更衣完毕,后者也恰巧站在他卧房门外,指节一连串急敲,害他未及片刻休憩就又来应门。

 

“瞧你的样子,怕不是齐人打到了京城外?”他疲惫得紧,忍不住少有地话中带刺,开起平日并不妥当的玩笑来。元澈撇撇嘴,长腿一迈进了他卧房,又神秘兮兮地背后合紧房门,才小声道:“有你这尊大佛镇着,哪个敢来犯大魏才是活得不耐烦了——哎,哎,又被你带跑了,我来是想跟你说,四哥,你猜我在司天监瞧见什么了?”

 

元凌皱一皱眉,回身摆好席镇,手下一撩外袍后摆,颇为随意地坐了下来。这时候确还易服改制不久,许多鲜卑贵族尚且还不适应汉人的衣着规矩,可他做起这些动作,倒是格外的自然、好看。末了他一抬眼,懒懒地问道:“瞧见什么?”

 

元澈忙在他对面坐下来,拖长了声音对他耳语道:“吉——中——带——凶——”

 

元凌坐直身体:“是有些古怪,我虽不信这些个甚么牛鬼蛇神,但每次出征之前,司天监总会给个大吉的卦象,怎么这回吉中带凶?”

 

元澈摊手:“谁知道呢。不过四哥放心,我已叮嘱过了,不管卜算出来的结果如何,送到皇兄那里一定要是好的。”

 

元凌点点头,微笑着称赞道:“小澈这些年越发懂事了,看来四哥的苦心没有白费。”

 

这话却让元澈不满起来,他哼了一声,反驳道:“四哥你看似在夸奖我,实则又狠狠夸了自己一回。我实在不明白,自己说自己的好话,真是那么快活的事情么?”

 

元凌好气又好笑,只得伸手往他后脑拍了一把:“臭小子……”

 

 

待到八月,元弘从各地调来兵卒近二十万,自己亲率先锋出征在前,元凌元澈则率领共同的亲兵——名唤玄甲军的一支精兵驻守中军,紧跟在后。兵贵神速,元弘一心要直捣襄阳,全军将士便快马加鞭,不敢有分毫停歇。然而,出征数日之后,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使得洛水暴涨,也暂时拦住了大军的去路。

 

元凌命士兵原地扎营休整,自己冒雨巡视过营地之后,才回到中军帐中。一路奔波劳顿,别说士卒,就连将领也有些支持不住,方才元澈亦巡察归来,茶水也不及喝一口,便倚在一旁沉沉睡着了。元凌取了件毯子给他盖上,自己正想看一看明日行军的路线,却忽听得账外有些异常的响动和喊声。

 

匆匆走出帐外,他见不少士兵亦冒雨站在营地之中,指点着天空面露惊恐。他皱着眉抬头望去,却惊见一轮圆月不知为何竟泛起血色,而更古怪的是,明明大雨之夜,这轮圆月居然不曾被云雾遮挡,影影绰绰的血色光轮之中,隐约显现出两颗分外明亮的星斗,肉眼可见地向彼此趋近。

 

众人见此情状,不由得议论纷纷;元凌也眉头紧皱,这般怪异的天象,他平生头一回得见,不知是福是祸。正在此时,双星似乎渐渐重合,天上猛地劈下几道惊雷,有一记甚至正落在营地不远的地方。一时间,惨叫声,喧闹声四起,元凌忙大喝镇定勿慌,同时急传军医前去落雷之处救护伤员。帐内的元澈听见动静,睡眼朦胧地钻出帐外,抓住他衣袖道:“四哥,出什么事了?”

 

元凌摆摆手:“等下再同你解释,现在先跟我来。”语罢拉着他就走。元澈被雨一淋,似乎清醒了些,忙加快脚步跟上他。没走出几步,二人忽然听得前方士兵喊道:“有人受伤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迈开步子疾奔起来。事发之地已经围了些好事的士兵,见他们二人来了,又自觉地散开来。元凌穿过人群走到近前,看见确有一人侧身躺倒在地,只是凑得近了,又瞧着他发式衣着均有些古怪,不太像是魏军中的士兵。

 

元澈见状提醒道:“四哥小心,难保不是齐人的探子。”

 

元凌点点头,喝令道:“传令下去,清点人数——还有,把这个人带回去,好生看管着,不能让他死,也别让他跑了。”

 

士兵们应了是,便来了两人将地上那宛若泥浆里捞出来一样的人给拖将起来。那人经过元凌身边,他却忽然皱起了眉——不知是他眼花还是错觉,刚才那一瞬,他似乎看见一道红痕在那人额间忽地一闪,又消失无踪。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