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ephanie正在冬眠中

微博ID:Stephanie正在冬眠中

【霆峰衍生/元凌×屠苏】醉春风(十八)

本回有车车车车车

CP洁癖慎慎慎慎慎

(文中)要过年了!

请跟我一起大声念!

爆竹声中一岁除

春风送暖入!屠!苏!

(小小声:其实最开始想留到番外给师兄的,但后来想着,一是前生后世,给谁都一样23333,二是想写的越来越多,大纲越扩越长,四哥都憋了十七回,你们忍心让一个无肉不欢的男人饿一辈子嘛!以及,看过我文的都知道我写肉一向拉灯或是意识流,这么长的肉肉绝对是头!一!遭!食用完毕,你们忍心不给我好评嘛QAQ)


第十八回  春风暖情牵情更浓,冬雪寒愁起愁愈深

 

“师尊同你说什么了?”

 

屠苏闭着眼睛问道。

 

元凌懒懒地“嗯”了一声,伸开胳膊把他搂住,动作带起一串荡漾的水花。他凑到近前,往那珠圆玉润的耳垂上咬了一口,又将他抱得更紧了些,才笑答:“自然是问我们两个什么时候办喜事。”

 

屠苏气得一扭头:“没个正经,不和你说了。”

 

元凌捏捏他的脸,他也很倔强地闭着眼,拧着脖子不肯搭理他。又过了会儿,他隐约感觉面前的男人忽然没了动静,便把眼睛悄悄睁开一条缝隙,却被一捧热水兜头浇下,发丝登时湿了个透。

 

他如何也想不到自己会被这样偷袭,呆了呆,涨红着脸骂他:“幼稚!”

 

元凌一击得中,这时候便笑嘻嘻地又抱住他,深情款款地耳语道:“我就是幼稚,只对你一个人幼稚。”

 

屠苏无言以对,只好咬着下唇瞪他,莹润眸子里却半分怒意也无,反倒有几分含嗔带怨的可爱,衬着那红扑扑的双颊,和被一排贝齿咬得粉嫩微红的双唇,此刻他半身泡在温泉当中,水珠一滴滴从眼睫和鼻尖落下,使得整个人简直犹如新熟的蜜桃一样可口。元凌眼看着这一片活色生香,喉咙里默默吞咽了一下,却到底也没忍住腹中叫嚣的饥饿感,大手一捧他脸侧,深深地吻下去。

 

 

那场大雪足下了好几日,等到风收雪住,他们身上仅有的那一点干粮也刚好吃完了。

 

屠苏身怀法力,自然是不怎么饿的,但元凌干啃了几日面饼子,便像受了很大的委屈,动辄便凑到他耳朵边哀嚎打滚,好像寻不着荤腥,就要把他拆吃入腹似的。屠苏心里明白,他打了十年仗,比这再苦的日子也见得多了,几日没有荤腥可吃能难倒他才怪,他面上作出一副大受委屈的样子,实则是借此良机,好叫他心疼呢。他虽自称是拓跋一族唯一的一头独狼,横行霸道、无所畏惧,但和他越发亲密了,这头独狼又时时翻起肚皮,像只未断奶的小狼崽,任性地撒着娇要陪他玩耍抚摸,小狼爪子正搔在他心上,一下一下挠得他发痒。他从前并没有遇见过狼,也不知自己到底怕不怕这样的野兽,但现如今,对上这头名为元凌的野兽,他不光半丝也不害怕,还从心底又气又爱,一颗心在他怀里都化成春水。

 

在剑冢相拥而眠一晚后,转天早晨,元凌还真拉着他要去和师尊请安,屠苏晓得他言出必行的脾气,只怕他闹腾起来,真被扫地出门,死活不愿一同前去。待他问了安归来,外头的雪也恰好停了,他二人便依着师尊的交待,一路寻去太华后山,找到了这么一汪清澈温泉和一间僻静小筑。据元凌说,这泉水和小筑,乃是师尊在太华观的一位道友所修建,现下他尚在闭关,便暂时借予他二人,正巧他们俩一个身上余毒未消,一个寒疾未愈,在这里将养几日,泡一泡温泉,那是再好不过的。之后他又补充,说师尊有命,“前辈”这称呼他听不惯,既然跟了他的徒弟,干脆也随他称师尊就好。屠苏心想,这后一句话十有八九是他自己胡乱编的,但不知为什么,“师尊”这个称呼,总让他感觉温暖又亲近,横竖不过两个字的变化,既然他要他改,他也乐得让他开心,就由他去了。


车车车车车


自从有了那一层关系,这小筑和温泉便成了他们小小的世外桃源,外头大雪纷飞,屋里却时时温暖如春,好不甜蜜。但浓情太过也险些误了正事,待他们俩赶着最后一日集市,下山匆匆置办了年货回来,日子已过了腊月二十九,转天就是除夕了。

 

元凌念着他最近被压榨得辛苦,鸡鸭鱼肉一连买了好些,说要给他补补身子。但真到了下厨的时候,他却是半点也插不上手的,只能围在锅灶旁边探头探脑,不时在他眼皮底下偷吃一两口。屠苏其实也不大懂这些,他会的那几个菜,不是在军营中看着士兵们一锅乱炖,就是听府中下人们口耳相传,这时候实践操作起来,只能想哪一出是哪一出,依样子画葫芦地把各类食材一一处理。好容易做好了今晚的份,又将明日年夜饭的材料备足,他两个面对面挤在一张矮几两头,正各自思索着怎么下口,房门忽然被敲响了。

 

元凌似乎早有预料,笑一笑站起身来:“可算到了。”

 

他走去开门,屠苏不明就里地跟在他身后,只见外头那人风尘仆仆,斗篷落满雪花。元凌好整以暇地把人迎进屋里,对方摘下兜帽,目光略略扫过一圈,便咂了咂嘴,挪揄道:“唔,怪不得四哥不肯回去,这美景佳肴,又有良人相伴,换做是我也要乐不思蜀啦。”

 

元凌还没说话,屠苏却先红了半张脸,忙恭恭敬敬地行礼道:“屠苏见过七王爷。”

 

元澈回头看了看他,又看看元凌,挑眉道:“这才多久不见,你怎么好像瘦了?四哥,准是你又欺负人家。”

 

元凌伸手一拍他脑门:“这才多久不见,开口倒先数落起你哥来,瞧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兄弟俩于是各自落座,屠苏听闻他也是一路马不停蹄,便自告奋勇去厨房再张罗两个菜。但此时,厅中的二人却谁也没有动筷的意思,元凌瞄一眼厨房紧闭的门扇,低声问元澈道:“怎么出来的?府上都安排妥当了吗?”

 

元澈点头道:“都安排好了,就说我犯了头痛吹不得风,搪塞几日不成问题。”

 

“那就好。”元凌点点头,又谨慎地看了看房门,叹道,“若非事出紧急,我也不会冒险请你过来。”

 

“我明白。”元澈道,“我只瞧信上那寥寥几句,已经胆战心惊,真不知道你们是怎样熬过来的。”

 

元凌便笑笑说:“既然已经熬过来了,也没什么可说。朝中近日怎样?河阴赈灾的粮款拨出去了吗?”

 

元澈摇头:“我专程试探了二哥,临走前又去打听,你那两道折子,宫里确实一个也没收着。河阴那边,我已私下派人去了,拜你所赐,那群官吏个个怕得很,看样子是不敢再贪了。我寻思着,你们既然遭人追杀,只怕与这事也脱不开关系,就自作主张,先封锁了消息,因此皇兄现在还是不知情的。”

 

元凌冷哼一声:“早料到了。”语罢站起身来,从几案底下摸出来两本簿册递给他。元澈接过,翻开查阅了几页,眉头便紧皱起来,看到最后,已是瞪大双眼,连连道:“这、这……”

 

“不相信?”元凌呷了口茶,“我方瞧见的时候,也是不相信的。”

 

说着,他从袖里摸了件东西放到桌上,正是那日袭击他们的刺客所使的匕首。元澈接过,上上下下瞧了一阵,没瞧出什么名堂,便问道:“这是?”

 

元凌于是将匕首的来路告知他,又伸手点一点刀柄末端的一点红色:“这南海珊瑚,只在去年进了两株,一株大的皇兄收着,至于那一株小的,当日赏赐的时候,正巧你我都在场呢。”

 

元澈脊背发凉,瘫坐下来:“这么一想……二哥近日都在宫中,帮大哥审阅奏章,若是他的话……”他又用力地摇一摇头:“他虽然骄纵奢侈了些,可我看他的样子,怎么也不敢想他会为了这一本账本要置你于死地……四哥,你还记不记得,当年母妃被赐死时,正赶上我生辰,你那时候领兵在外,那唯一一件礼物,就是二哥送我的金锁,我现在还带在身上呀!”

 

元凌默了默,说道:“若论兄弟亲情,我们中有哪个不曾受过他的关照呢?莫说你了,我小时还常和他玩在一处,听他猜谜打趣好解闷呢。”

 

元澈说不出话来,片刻,迟疑着问:“四哥,你真的怀疑是二哥吗?”

 

虽然长年随他领兵打仗,但他向来是兄弟几人中最心善的那一个,这时说到伤心之处,不由得有些哽咽,眼圈微微泛红。元凌在心底叹息,嘴上便换了个委婉些的说法,轻声道:“这些旁证,确还定不得罪,南海珊瑚也是齐国宝物,若说我们碰上的是齐人探子,也并不是全无可能。你放心,只要有一丝一毫的不妥,我就绝不会冤枉了二哥。”

 

元澈擦了把脸,点点头:“四哥,你知道我从来都是最信你,也最敬你的,要是这害你的贼人落在我手中,我非要将他碎尸万段不可。你有什么安排,尽可告诉我,我一定都办得妥妥当当。”

 

 

屠苏端着碗盘出来,看他二人聊得很是起兴,酒坛都摆上了桌,不由笑了。他布好饭菜,习惯性地站在一旁,元凌见状愣了愣,伸臂把他捞过来,按在了自己身边坐下。元澈看他拘束的样子,忍不住打趣道:“你现在跟王妃也就差一个名号,论规矩我还要叫你一声四嫂,以前那些礼数就都免了吧。”

 

他本是好意,却正中了二人的忌讳,元凌知道屠苏身为男子,能打定主意跟他已是不易,因此从不把这些女人的称呼强加给他,这时候听元澈口不择言,便把眉头一皱,斥责道:“少说两句,酒菜都塞不住你的嘴?”

 

元澈说完话,瞧见屠苏的脸色便有些后悔了,被元凌凶巴巴地责骂一句,也没有辩解,默默地闷头夹菜。屠苏见状,却对元凌笑了笑道:“七王爷是好意,要我不必拘礼呢,大过年的,你对自己的弟弟也这样凶神恶煞。”

 

元凌哼道:“我要是算凶神恶煞,那大街上四处走着的便都是魑魅魍魉、阎罗恶鬼了。小澈也算我瞧着长大的,虽说长兄如父,早年间到底还是太娇惯了些,大了也总这样没遮没拦。”语罢又伸手指一指他鼻头:“你可当心些,都像你这样说话,洛阳城里哪一家的好姑娘也不敢嫁你作王妃了。”

 

元澈听了,很不服气地嚷道:“四哥分明是仗着自己有了佳偶,才在这里笑话我。你就瞧好吧,我将来娶的王妃,不光要是洛阳城里最好的女子,还要比大漠里的玫瑰更美呢!”

 

他此前已经连喝了几大碗酒,这时候激动得酒劲上头,脸上泛起红晕,一阵手舞足蹈。凌苏两个看着他直笑,刚才那番摩擦也被尽数化解了。三人遂边吃边聊,屠苏被他俩哄骗着也喝了一些,没多会儿便不胜酒力,软绵绵地靠住元凌肩头。如此粘他一阵,他又嫌不舒坦,索性翻一个身,斜斜地躺进他怀里,蹭着他怀抱似要睡去。元凌最喜爱他这副醉态,伸臂抱了他在怀,忍不住又俯身往那双唇上轻啄一记,哪知他却并不满足,四片唇稍一分开,又伸臂搂了他脖子,主动地缠上他。

 

对面的元澈看他俩旁若无人地热吻,惊得酒碗都翻下了桌,一边默念着非礼勿视,一边别开头去。但二人间暧昧声响和轻柔喘息就在他耳边,他听着听着,心中便不由得有些发痒,借机用眼角余光打量起二人来。

 

早在进屋的时候,他就发觉屠苏比之初见时变了一些,具体怎么个变法,他刚才还说不出门道,现在看他躺在兄长怀中,眼眸半睁,微微仰头和他拥吻的模样,才隐隐约约感觉,大概是同四哥一起久了,他那双剑一样端正英气的眉眼,现在也生出一些曼妙的风情来,眼角一寸红晕半分湿意,可谓是刚中带柔,似怯还羞,简直比他见过的所有女子还要摄人心魄,无怪乎四哥对他这样迷恋。他默默滚动了一下喉结,只怕那两人一时兴起,再叫他瞧见什么不该瞧的,便咳嗽了一声作为提醒。

 

屠苏是醉的迷迷糊糊,元凌却还是清醒的,听见这一声动静,便松开那双唇,抬起头笑骂道:“臭小子,这时候装起正经。”语罢长臂一收,把屠苏抱了起来往卧房去。接着房里那些动静,就是不用眼睛看也知道的了,元澈无奈地扶着额头,在心里把佛经来来回回念了不知多少遍,里头才收了声,又过了会儿,元凌换了身衣裳,神清气爽地从房里出来,笑嘻嘻地又把两人的酒碗满上。

 

元澈翻个白眼,二话不说便将两只碗都推到他面前。元凌很爽快地喝了,抹抹嘴说道:“对不住、对不住,你是客人,倒把你晾在这里。”

 

元澈又满上酒,眼睛盯着他,仔细地打量了一阵。元凌被他瞧得浑身发毛,忍不住问:“你这是在瞧什么,难不成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元澈若有所思道:“说有,也没有;可说没有,也有。”

 

元凌不耐烦地拍拍桌子:“两杯黄汤下肚,你倒像个娘儿们一样,还卖起关子来了,快说。”

 

元澈道:“你们成日里粘在一块,大概谁也不会太在意的,可我这个外人乍一瞧上去,却觉得你们都有些像对方了。”

 

元凌很感兴趣地问:“怎么个像法?”

 

元澈答道:“不外乎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嘛。四哥从前粗枝大叶,在战场上说是罗刹一个也不过分,今日见你,却忽觉身上多了些文墨之气,越发的温和儒雅了。而屠苏那样光华内藏的性子,现下也被你带出了些烈性,说你是匹狼,他可像只小豹子,刚才我说错了话,真怕他上来咬我一口呢。”

 

元凌认真地听着,他自己从没想过这些,可一听元澈说来,又觉再合适不过。狼和豹子,再没有更贴切的比方了,他心里十分欢喜,不由得畅快地大笑两声,又忽然想起屠苏还在屋里睡着,急忙把笑声止住,尴尬地清了清嗓子。

 

元澈见状,了然地笑道:“幸好当初你没听我胡说。那时我劝过了你,心中便有些后悔,唯恐自己多事,坏了你们缘分。现在看来,确是我错了,你们两个真像是命里注定了要在一块儿的,要不然怎么天现双星,又降惊雷,然后你们就遇上了呢?”

 

元凌也坦言道:“是了,这些日子我也这么觉得,明明才相识不久,但总觉得已和他有了几辈子的情缘在心里头。”

 

 

兄弟两个聊了一整夜,元澈不敢久留,转天一早便要离开。临走前,他想了想,还是问道:“四哥,你真不打算回去吗?朝中虽然暂且还稳得住,但那两位姑娘却再惦记你不过,我府上的门槛都要被她们踏平了。”

 

元凌听了笑道:“既然她们常常去你府上,你还闲着做什么?快收了做自家王妃才是正理。”

 

元澈只好无奈地叫道:“四哥——”

 

元凌摆一摆手,正色道:“好了,说正经的,这亲我当然结不得,但事情也得一件一件办。刚好,我有些年头没回去平城,这几日正打算去向舅父问安。”

 

他这么一说,元澈便明白了,点头道:“好,我回京便调派些可靠人手去平城,随时接应四哥。”

 

元凌看着他少年老成的模样,心里忽地生出许多平日没有的感慨,或许因着今日正是团圆佳节,他少有地想忘却朝堂政事,只和兄弟亲友相聚一番。但眼下,这愿望是不可能实现的了,他叹口气,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头,认真道:“今日是除夕,做哥哥的只求你平平安安,其他事尽力而为便好,切莫勉强了自己。”

 

元澈握住他的手,咧嘴笑了:“我也祝四哥和屠苏和和美美的,希望咱们几兄弟一直像现在这样彼此友爱,不要有什么猜忌争斗。等四哥回去,再叫大哥设一回家宴,咱们就和从前一样,大哥哼着调子,二哥打着拍子,三哥抚着琴,我就在旁边瞧你舞剑,给你叫好,谁也不许不来……”

 

他面上带笑,却忍不住低低哽咽了一声,再说不下去。

 

元凌心里发痛,默默上前一步,把他抱住了。

 

“四哥答应你,”他低声道,“会有那么一天,一定有的。”



TBC



澈王爷说:我有特殊的立flag技巧……

以及“此心安处是吾乡”出自苏轼的《定风波·常羡人间琢玉郎》,但是太喜欢这句词了,用在文中也非常合适,就小小地、让它穿越一下吧……


自从粉了霆峰
小钱钱一去不回
连在家安胎都产生了罪恶感……
要不我还是出去工作吧(捂脸


--来自一个大龄少女lo主对今日美饱廉的感慨

--然后我又去下单了(躺

【霆峰衍生/元凌×屠苏】醉春风(十七)

第十七回  九死一生凌苏许诺,棋逢敌手二女争风

 

元凌惊醒过来,第一件事便是寻找屠苏身影。

 

剑冢内昏暗无光,他站起身,隐约见得远处一丝微芒,看清是师尊在为屠苏疗伤,才松了口气,又跌倒在地。胸口闷痛依旧,大有愈演愈烈之势,他强忍下喉头的腥甜,再度挣扎着起身,走近二人身旁。

 

屠苏背向他盘膝而坐,双眼紧紧闭着,两手置于膝头,周身真气时强时弱,额间覆了一层薄汗。元凌单膝跪在他身边,见他蹙眉,便也跟着提心吊胆,见他吐息,自己方知呼吸吐纳,一举一动,无不心系于他。几个周天过后,屠苏忽地发出一声痛吟,口中连连呕出几口污浊黑血,脊背不住颤抖,似是十分痛苦。元凌看他如此煎熬,却不能出手打扰,简直心如刀割一般,只恨受伤的不是自己,万般苦痛也不能代他承受。时间漫长得有如停滞,就在他看不下去,心痛的泪水几乎涌出眼眶时,屠苏猛地哆嗦一下,手掌摊开向上,蜷曲着的手指伸直,一枚银针从他右手中指指尖穿出,刺入山岩之中。

 

那银针细如蚕丝,恍如一道银光掠过耳畔,元凌微微一惊,幸好反应机敏才躲开来。此时光华渐退,他回身接住屠苏软软倒下的身体,跪地深深行了一礼:“弟子不肖……承蒙师尊出手相救,弟子感激不尽。”

 

对面着蓝白道袍的人端坐调息着,只闭着眼,淡淡说道:“去罢。”

 

元凌知道这一番疗伤下来,对师尊必然耗损极甚,再不敢打扰,又深深叩了个头,扶抱着屠苏走去角落歇息。小心将人安置妥当,再细细一瞧,他面上黑气已尽数退了,胸口印记变回红色,指尖伤口先是流了些黑血,颜色转为鲜红后,又慢慢凝结。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庆幸之余,目光又忽地转为阴沉——使出这般恶毒的手段,显然不但是要置他于死地,还要将他折磨得不似人形,究竟是谁,竟和他有这样的深仇大恨?

 

平日里,他向来很活络机敏,这点小事,早该一想就透,这时碍于伤病,却连思考都无比艰难。怀中抱着屠苏,他本该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时刻关注他的状况,疼痛和晕眩却纠缠着他,让他时而恍惚、时而昏沉,竟连他什么时候醒来都未曾察觉。

 

而这厢,屠苏睁开双眼,瞧见四周惊了一惊,再看自己是在他怀中,身上已无早前那股流窜不定的剧痛,才稍稍安下心来。定睛细看,他见元凌眼眸半睁,似睡非睡又似醒非醒,不由有些纳罕,便伸手轻抚他肩头,唤道:“四哥?”

 

元凌皱着眉头,正勉力平复着气息,冷不丁听见这一声唤,浑身一颤,又全然功亏一篑。他睁开双眼,只觉胸中的闷痛又加剧了些,身体稍一动弹,便好似要将他的身躯从内撕裂一样。他不敢让对方发现自己的异样,便微微蜷缩起身体,抬头看向屠苏,见他神色如常,眼眸清澈,心中大石总算落地,又是欢喜又是激动地说道:“好,你没事了,好……”

 

屠苏看他高兴得双眼都泛了红,知道他定是一直在惦念自己,鼻子有些发酸,略微赧然地笑了。但下一瞬,他的笑意却忽然凝结在嘴角——元凌说完那个“好”字,一口鲜血却忽然从口中直喷出来,他急忙抬手遮掩,呛咳却怎么也停不住,血沫子顺着他掩住口鼻的指缝往下流,一会儿便淌了满脸。屠苏哪会想到,自己方逃离了鬼门关,元凌却又忽然是这副模样,见他满脸满手是血,他更下意识地以为他重伤不济,一时间阵脚大乱,只把两手打着颤,紧紧抱着他的肩头,连声哭道:“元凌、元凌!你怎么了,这到底怎么回事……元凌、元凌!”

 

元凌勉强抬起另一只手,似是想对他说些什么,身体却忽然猛地一抖,僵直着向一侧倒下。屠苏把他的上身抱住,手掌按在他胸口抚着,掌心触及的皮肤滚烫地跳动着,好像随时都会烧灼起来一样。元凌听得见他在哭,可他痛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只得把拳头紧紧按在胸口,身体蜷缩成一团,勉强捱着。这时候,屠苏却似乎醒过神来,他直起上身,正要四下看看有无他人可以求助,一抹青光已闪至眼前,元凌的身体随即被扶起,一股温润灵力自来人指尖徐徐注入了他心口。青芒流转,只消得半柱香工夫,他身上的痛楚似乎减轻了,嘴角再没有鲜血溢出,身体也慢慢停下颤抖,安静而又疲倦地倒在屠苏怀里,沉沉睡去。后者伸臂把他接住,让他靠在自己肩头,又小心用衣袖拭干净了他脸上血迹,这才想起,承蒙高人所救,自己理应道个谢的,便抬头看向来人。

 

可是,仅仅这一眼望去,他却呆在了原地,眼眶霎时涌上泪水,身体好似不听使唤一般,竟“扑通”跪了下来,脱口唤道:“师……”

 

只说了这一字,他又忽觉不对,自己应当从未来过此处,也未见过此人,这般开口,是要怎么称呼他?可是,若真的与他素不相识,为什么他仅是看着对方那一身蓝白道袍与清冷容颜,便觉心头锐痛难当,好似他早已熟识此人,且十分亲近信赖,又好似自己欠了他莫大恩情,只看一眼便心生愧疚,以至于想要流泪?

 

他跪在地上,久久不能言语;片刻过后,却是对方轻挥了挥衣袖,把他扶了起来。屠苏只好抱着元凌坐回原处,而他俯下身来,两指搭在元凌腕间诊了一阵,点头道:“早前他为了救你,不慎冻伤了心肺。不过,眼下已经无碍了。”

 

“冻伤……心肺?”屠苏喃喃,转头向元凌望去,果真见他仅着一件单薄白衣,外袍绒毯全裹在自己身上。他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抚摩他胸口那一大片殷红血迹,指尖所触皆是冰凉,眼中却不自觉淌下热泪。

 

那人凝视他片刻,又说:“你身上余毒未除,也需平心静气,暂且不要催动法力。”

 

屠苏满心满眼都是元凌,口中先是下意识地应了一声,随即又惊觉不对,忙问:“什么……法力?我有法力?”

 

那人皱起眉打量他,目光中有些疑惑神色,半晌又点了点头。

 

“其中详细,便等凌儿醒来,由他说与你吧。”他站起身来,意味深长地叹道,“跟我学艺这些年,他这么不惜命,还是头一遭。”

 

屠苏这才明白过来,眼前这位仙风道骨的高人,便是元凌说过的师父。他赶忙又双膝跪下,一揖到地,十分诚恳地说道:“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对方轻拍了拍他肩头:“休息罢。若有不妥,再来唤我。”

 

屠苏先应了声是,但眼见对方就要离开,又鬼使神差一般,开口唤住了他。又是一阵踌躇,他手中攥着自己的衣角,直把那团布料揉搓得没了形状,才小声问道:“屠苏,屠苏有一件事想要请教前辈。”

 

对方点点头:“说罢。”

 

屠苏小心翼翼地抬头望向他:“敢问前辈,是否认得我?大约一年多前,我在南方顺阳一带被魏军发现,醒来后就什么也不记得,但遇见四王爷时,却莫名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今日得遇前辈,这种、这种感觉又出现了……四王爷早前说过,他从前并不曾见过我,但我总觉得这感觉一定与我的过去有关……还请前辈赐教!”

 

对方看着他,认真听完他的说话之后,他回答道:“近些年,我大多时间都在这剑冢之中修行,除却寻道访友,很少四处游历。”

 

毫无疑问,这话就是否定的含义了,屠苏不免失落,但也在意料之中,便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多谢前辈。其实,我并不是非要找回过去不可,只怕自己忘记了重要的人或事,欠了恩情却不能还清,也怕……也怕那些过去会迷了心智,或是变成别人的把柄。”他说着,低头看了眼元凌,又道:“到时候,再因此而拖累了王爷。”

 

那道人仍是面无表情,听他提及了元凌,眼眸才微微一动,说道:“贫贱祸福,皆是命数——是你的,也是他的。”

 

屠苏想起那日与元凌关于命数的对话,忽然道:“我若是不信命呢?”

 

他说出这句话时,头高高地仰起来,黝黑眼眸现出几分倔强又坚定的色彩。对方直视着他的双眼,慢慢地,嘴角扬起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

 

“既已看破,就随机缘去吧。”

 

 

他说完这话,便自行往剑冢深处走去,过一会儿,竟然连身影也再看不见了。屠苏打量四周,见此地阴暗荒凉,只有无数残剑嵌入地底或是石壁,又念及那道人方才所言,一时间千头万绪纷乱纠缠,只觉头痛欲裂。正恍惚间,剑冢外忽地传来一阵呼啸风声,他惊得浑身一抖,急忙将身上衣袍绒毯都解下来,密密实实地把元凌裹住。

 

后者此刻安睡在他怀中,呼吸平缓轻柔,眉头却仍然微微蹙着,似是忧愁模样。屠苏入了魔一般,轻轻抚了抚那虬结的纹路,又忍不住低下头,慢慢地吻他的眉眼。

 

相识近两载,他们好像一半时间都在水深火热之中,不是这个受伤就是那个病倒,明明都该是少年心性,却因着历了几番生死,反而总生出些不合年岁的感叹。他记得自己曾与元凌说过,不去追寻过往的话,但些些种种,一一列在眼前,叫他也不能不怀疑自己的出身来路。法力,这简单的两个字,似乎已将他之前所有的困惑解释通了,为何见元凌跌下山崖,自己竟然转瞬便可冲到近前,为何在回龙阵中,那群齐军会在瞬间尽数身死,为何他们二人以血肉之躯跌下山谷,却毫发无伤,原来一切皆是因为,他居然身怀法力。

 

拥有常人望尘莫及的道法修为,本该是一件极大的喜事,早知如此,之前几度遇险,他就该用法力为元凌疗伤,而不是干看着他承受苦楚;但是,不可避免的,仍有一些阴云萦绕在他心头,比如动用法术击退齐军后,五脏六腑几乎要粉碎一般的疼痛,还有每次追忆过往,那随之而来的、挥散不去的心痛与哀伤。未知总是让人不安,他并不害怕那样的痛苦再一次向他袭来,只怕自己的过往,或是自己身上无数的未知有一日会伤及元凌,不,确切地说,他的未知,他的过往,他种种的不可控制,已经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了他。

 

他细数着记忆中,所有与他相关的场景,许是心境不同的缘故,那些微妙而暧昧的接触让他倍感甜蜜,那些血色与伤痛也让他心如刀割。若不是为了护他,元凌不会连中两箭,又带伤上阵与萧济交锋,要知道,那箭矢非同一般,创口比寻常严重许多,原本一两月就该全然复元,却因为伤了元气,害他足足歇了半年才勉强康复;假如没有他,元凌也不会在家宴上被如此刁难,更不会跌进山谷,受这一番无端折磨,而是早该与那位吐谷浑公主欢欢喜喜地成婚,和她真正做一对门当户对又志趣相投的神仙眷侣了。

 

而这一回,外头寒风猎猎,他为了带他寻医问药,竟连自己的身家性命也不顾了。这数九寒天本就难捱,原先在洛阳府中,大小暖炉备在手边,人还冷得时时打蔫,他却只穿了这么一件单衣在冰天雪地里跋涉,若不是有他师父出手相救,他现在,恐怕已是再没有福分能这样好好地抱着他了。

 

他越想,越觉得心头酸涩难当,心痛与愧疚交织,低声哽咽道:“你怎么这样傻的,我哪里值得你为我如此……”

 

说话间,忍了许久的泪水再忍不住,一滴正落在元凌眉心。他动了动,似是苏醒过来,半梦半醒间,抬头见他满脸是泪,蹙眉哑声道:“怎么哭了?”

 

屠苏见他醒了,忙别开脸去,抬起衣袖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气。勉强止住了哭声,他才又回转过来,问他:“你好些了吗?方才你师父给你疗过伤,要是还有哪里不妥,我再去请他。”

 

“怪不得。”元凌已察觉自己被他抱着,此前他从未这样依靠过旁人,但眼下却是说不出的安稳舒适,索性也不挣动,半合着眼靠住他肩头,“早前我好像都依稀看见了奈何桥头,睁开眼瞧见你,还当自己已轮回转世了一遭,又与你遇上了。”

 

屠苏最听不得他这样胡言乱语,但见他仍是恹恹的,又不忍责备他,便把脑袋向他靠过去,轻声叹道:“我还是去寻你师父罢,都说起胡话来了。”

 

元凌连忙拉住他的衣角,阻止道:“别,师尊为了咱们两个,今日已经大耗真元,我又犯了师门忌讳……再去闹他,他就真要把我扫地出门了。”

 

屠苏问道:“什么师门忌讳?”

 

元凌只好如实回答:“当年母妃机缘巧合结识师尊,为报答救命之恩,便许诺将来让我拜入他门下学艺。后来父皇即位,又独尊佛法,母妃怕惹来祸患,便只准我随师尊习剑,不修道术。我十五岁那年,父皇驾崩,大哥即位,朝中政局不稳,西北又有凉国来犯,皇兄下旨命我随军出征,我只好拜别师尊,临行前许下诺言,除非有一日自己继承大统或是得悟天道,否则绝不再回到剑冢来。”

 

屠苏想一想这位师尊仿佛天塌于顶也不动声色的超然模样,又见元凌脾气秉性如此,他的师父必然是更为严苛勤勉,又十分重义守诺的,心中不免有些担忧,怕元凌为救自己,却伤了和师门的感情,便忧心道:“但你是为了我才违背诺言,他若是要怪罪,就请他怪罪我,不要牵连你了。”

 

元凌看他忧愁得眉毛都打起了结,不由笑道:“你可真是操心的命,为着这一点事情,便发愁成这个样子。放心,师尊要是真的不近人情,我们早就该冻死在剑冢外头,哪会有命活到现在?等明日,我去向他问安时把事情经过解释清楚,他一定会理解的。”

 

他笑得很是愉快,一口气没喘上来,又闷声咳了一阵。屠苏忙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又将他肩上衣服紧了紧。诚如他所说,他或许真是个操心的命,眼前的事情刚放下心来,他便又立即想到另一件,眉毛刚舒展一些,转眼又皱起来了。

 

他这些小动作哪里逃得过元凌的眼睛。后者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将身体坐直一些,伸臂把他搂向自己。“让我猜猜,还有什么事情让你这样担心?”他说着,又故作恍悟状,“唔,我明白了,你是在想,我们就这样匆匆忙忙地离开,河阴的百姓怎么办,是不是?”

 

屠苏早知道自己从来是瞒不过他的,微红着脸“嗯”了一声。

 

元凌说:“告诉你也可以,但我们得先打个商量。”

 

屠苏问:“什么商量?”

 

元凌揉一揉他的头发:“我想来想去,也没有办法改掉你操心的毛病,再说,要是让你变成一个无牵无挂无欲无情的人,那也绝非我的本意。所以,我们今日便有言在先,以后但凡是惹你烦恼忧愁之事,必须得样样说给我听,我们共同想了解决的法子,那烦恼也好忧愁也罢,自然就消除了。反言之,你要是有意瞒我,只由着自己在那里神伤忧愁,我不光要罚自己也一同忧愁,还要加倍地罚你。”

 

他前一半话说得十分真挚,屠苏听了正感动不已,冷不丁又听他说要罚自己,便委屈地叫道:“不讲理,凭什么罚我?我已经忧心劳神了,你还想怎样罚我?”

 

元凌邪邪一笑,伸出一只大掌,恶劣地轻拧他的侧腰:“‘罚’,自然是有很多种办法,你要试一试吗?”

 

他这样暗示明示,再不明白就是傻子了,屠苏大臊,急忙伸臂推住他肩头,又羞又气道:“不要,你、你再胡言乱语,我就叫师尊来,让他教训你。”

 

元凌很惊奇地挑一挑眉毛。

 

“咦,你几时改口的?”他假作惊讶,又恍然道,“也好也好,明日一早,我们就一起给师尊磕头去,有他做个见证,就算拜过天地啦。”

 

屠苏:“……”

 

 

他二人在这不见天日的剑冢之中,虽是形容狼狈,但实在情真意切,彼此两心相通,你来我往,好不快活。但此时在洛阳,宫里却已乱成了一锅粥,元弘在致远殿内连发了几日的脾气,人手接连派出几拨,回报中却都无半点音讯。

 

元澈形色匆匆地从走进殿中,正赶上元弘一声咆哮,笔墨簿册被他掀翻一地,几道墨迹溅上他的长袍下摆。

 

“一群废物、废物、废物!”他一一把跪在身前的几名御林军统领踹倒,又厉声喝道,“朕说过多少回,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寻不着、寻不着你们也别回来!滚,都滚!”

 

几名统领平日里身系皇城安危,都是机敏善战,智勇双全的好手,这时候眼见龙颜震怒,一个一个却抖如筛糠,跪伏在地上不敢多话。元澈俯下身去,将脚边几本奏章簿册拾起,交予身旁的侍从,又福身一礼,低声道:“皇兄莫急,今早臣弟已加派人手,搜索整个邙山,相信不日就会有四哥的下落了。”

 

元弘沉沉叹了口气,挥一挥衣袖,示意那几名统领退下了。他伸出一只手,按着元澈的肩,不住地摇头道:“小澈,你同老四是最为相熟的,你说说,他怎么这样糊涂?他怎么能为着一个小小的护卫,连自己的性命也不顾,还当着所有人的面,就那么、就那么从山上跳下去?”

 

元澈回想起那日惊险一幕,众人眼见屠苏失足跌落,都未及作出反应,元凌便已经一跃而起,竟是跟着他一同跳了下去。他多少算是见证了这两人的一些经历,又曾直问过元凌的态度,这回见他如此,俨然早已下了同生共死的决心,震惊之余,更暗叹情之一字,何其珍贵又何其动人。这些天,大家都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元弘更是不眠不休,只差自己亲赴那山谷之中去寻,而他幸亏收到了消息,否则此时比他只会过而不及。略一犹豫,他还是止住了说出真相的冲动,只说道:“四哥素来重情重义,待人接物,也从来没有高低贵贱之分。这护卫在战场上救过他一命,四哥应是感念着昔日恩情,才会不顾自己,冲上前救他,结果自己也不慎跌了下去。”

 

元弘也不回座上,只就地一坐,伸手揉了揉眉心。“当年父皇说,四弟其人,成也一个‘情’字,败也一个‘情’字,我算是明白了。”

 

元澈虽然知道他口中这个‘情’字并非直指情爱之事,还是不免打个寒噤,闭紧嘴巴。元弘看他一眼,哼道:“你装什么傻,当年他们两个,对付王琰那一出双簧,别告诉朕这里头没你的份儿。”

 

元澈一怔:“这……”

 

元弘看他发怔,也不多问,话锋一转,又道:“罢了,他行军打仗这么些年,身旁也该有几个心腹死士。你去罢,若有消息,速速报朕。”

 

元澈正怕自己说得多了反露了怯,见状便顺势告退了。

 

 

走出致远殿外,他这颗悬着的心一放下,整个人也放松下来。目光一扫,他这时才远远见得宫门外一角跪着个淡淡藕粉身影,心下一紧,忙加快步子走过去,解下斗篷裹住那人的肩:“萱妹妹,你怎么跪在这儿啊?”

 

赫连萱早跪得双膝酸麻,唇角却紧紧抿着,不愿流露半分委屈。元澈看她衣着单薄,冻得嘴唇打颤,很是后悔没有早些注意到她,便伸手欲扶,她却摇摇头拒绝道:“陛下一日不准我去寻四表哥,我就一日不起来。”

 

元澈虽然不比元凌与赫连萱那么相熟,但也多少知道她倔强的脾气,和她姐姐赫连菁、父亲赫连岱活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看样子她已经跪了不少时候,连大哥都拿她没法,他也只得急得干挠头,来回踱了几步,又小声劝道:“大哥可是一贯吃软不吃硬,你这样和他对着干,非但说不动他,还会把自己的身子累坏了。到时四哥回来,你却病倒了,那该怎么办才好?”

 

赫连萱轻轻啜泣了声,又仰起头,颤着眼睫道:“我要是寻不着他,这身子好与坏,也没什么可在乎的了。”

 

两人一站一跪,这一番说话下来,四周偶有近卫侍从经过,便目光古怪地看向他俩。元澈只好蹲下身子,拍拍她肩头安慰道:“舅舅舅母要是听见你这样说,只怕会伤心死了。你好好想一想,赫连家如今只有你一人侍奉左右,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叫他们如何承受?前阵子,四哥同我提起你来,还颇感欣慰,说萱儿长大懂事了,他要是知道你这样胡来,也会很失望的。”

 

大约是这句话起了效用,赫连萱垂头想了一阵,擦了擦脸,点头道:“七哥,你说得在理,萱儿听你的。”

 

元澈松了口气,连忙伸手把她扶了起来,又神神秘秘地对她说道:“来,我讲一个秘密给你,不要让旁人听去了。”

 

平日里他和元凌颇为相熟,这回他跌下山谷不知影踪,多少人便将目光盯住了他这宁城王府,有些话自然是不能在外说的,但以赫连萱对元凌的一片痴心,以及他们兄弟二人与赫连家的交情来说,倒可以算一个例外。他将赫连萱请去府上,本是想透露些消息给她,好叫她安心一些,哪知道两人刚进了大门,管家却匆匆来报,原来朵霞公主早前造访,现已在府上静候多时了。

 

元澈暗暗咋舌,心道这看中四哥的女子果然也和四哥一样不好对付,对上一个他就已经疲于奔命,两个都找上门来,只怕是一场比回龙阵还要可怕的硬仗。深吸口气,他定了定心神,大步走进正厅:“久候了,朵霞公主。”

 

朵霞此时已卸下战甲,一身宽摆衣裙却还是火一般炽热的红色,发饰妆容浓烈艳丽,顾盼之间神采飞扬,怪不得早年有些传言,赞美她是大漠高原盛开不败的玫瑰花。元澈见她这般装束,也不由得多看了两眼,二人互行一礼后,朵霞直截了当地问道:“七王爷公务繁忙,朵霞不敢叨扰,此番前来只是想问一问四王爷的下落。毕竟当日是我提议比武在先,之后种种意外,我本不该袖手旁观的。”

 

赫连萱打从那日家宴,见她对元凌大有好感,便自然而然将她视为劲敌,之后元凌跌落山崖,更让她径直记恨起了这位吐谷浑公主。今日见她上门来,开口便向元澈询问元凌下落,更正中了她的痛处,便毫不留情地刺道:“依我看,公主早该袖手旁观的,要不是那日你非要与表哥比武,他的护卫不会替他上阵,也不会失足掉下山崖,四哥更不会为了救他把自己也搭了进去!”

 

朵霞并不知道她的身份,但见她和元澈一同进来,便顾及她是元澈的朋友,再加上此事她确实心怀愧疚,便抿了抿唇,沉默不语。气氛陷入困窘的僵持之中,元澈夹在二女之间更是无奈,只好回过头,警告似的看一眼赫连萱,又解围道:“来的都是客,怎么好干站着说话?萱妹妹、朵霞公主,都快请坐。管家,上壶好茶!”

 

 

三人遂各自落座,茶水也一一端来。朵霞略略打量赫连萱一阵,转而向元澈问道:“这位是?”

 

元澈忙答:“是我疏忽,忘了介绍。这位是我的表妹,长乐郡主赫连萱。”

 

朵霞问道:“赫连?敢问可是赫连岱将军的亲眷?”

 

赫连萱抢在元澈之前回答:“我爹正是赫连岱!”

 

朵霞听了,忙抱拳道:“原来姑娘竟是赫连将军的女儿,朵霞失敬。赫连将军威名,吐谷浑无人不晓,早年凉国来犯,承蒙将军救下兄长性命,朵霞铭记在心,改日一定随家兄登门拜谢。”

 

赫连萱还当她要和自己唇枪舌战一番,哪知对方却忽然将话头转向了自己的父亲,言语用词又十分有礼,倒叫她没了兴师问罪的由头。好歹是大家闺秀,她也不愿让自己在外人面前落下个无理取闹的坏名声,便敷衍地点了点头,气鼓鼓地看向元澈道:“七哥,你怎么一句话也不说?我们都等着四哥的消息,你却干看着我们两个女子在这里着急,太欺负人了。”

 

元澈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恨不得她二人多交锋几个回合,自己置身事外,最好争到最后,让她俩直接把正事忘掉的好,哪知道赫连萱这个鬼灵精,三句两句就又把战火集中到自己身上。暗叹一声,他心想,原先若是只有赫连萱一人,那他多说几句也是无妨,但半道又冒出个朵霞,却是他没有把握的。他只好打消了透露消息的念头,放下茶盏叹气道:“我派去的人早前回报,说谷底有生火的痕迹,但愿是四哥福大命大,从那样高的地方跌下,还活了下来。”

 

赫连萱立刻大声道:“这还用你说,四哥一定活着呢!”

 

元澈被她抢白一句,又是当着朵霞的面,不免有些尴尬。他窘迫地笑了笑,说道:“是,只不过之后那场大雪遮掩了许多痕迹,陛下已加派御林军沿河搜索,你们不要太过担心。”

 

朵霞道:“七王爷与四王爷手足情深,这时候必然是更加忧心的。我来时,听闻王爷已为此事奔走数日,也请王爷保重身体。”

 

元澈没想到她心系着四哥,却还十分关切自己,这两句话虽然十分平常,但很是真挚,他不由微微一笑,冲她点了点头。言尽于此,朵霞自然明白他不会再多说什么,便起身告辞;赫连萱见她要走,自己也觉得无趣,便也一同起身,临出门时却又非常幼稚地追上朵霞,硬是和她同时迈出门槛,半步也不愿落了人后。元澈好容易将二女各自送上马车,不由长出了一口大气,却又刚巧看见元禧的马车远远驶来,往皇城的方向而去。他留了个心眼,便开口唤道:“二哥!”

 

元禧停了马车,掀开帘子同他打了个招呼。

 

“二哥怎么这时候急着进宫?”元澈问,“宫门都快落啦。”

 

元禧很无奈似的,摇头大叹道:“别提了,皇兄这几日忙着四弟的事,时不时便召我进宫,帮他瞧折子呢。今早鸡都叫过三回,我才回府上歇了半日,这不,又得去熬个通宵。”

 

元澈笑道:“二哥受累了。不知道,近日里西边有没有折子送来?我和四哥从西北回来这么久了,很有些挂心呢。”

 

元禧想了想,答道:“这几日多是南方的奏报,倒真没有看见西边的。你若是有什么急事,可尽早派人回去,不要耽误了。”

 

元澈笑着摆一摆手道:“没有、没有,只是这到了冬天,总忍不住馋那马奶子酒,又怕手下人办事敷衍,酿不出味道来。改日,我叫人往二哥府上也送去一些。”

 

元禧是很爱饮酒的,听了便哈哈大笑道:“好、好,我可记住了,你不送来,我就亲自登门讨要了!”

 

兄弟两个又各自笑了一阵,元禧怕耽搁了时辰,便先行进宫去了。元澈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半晌唤了个随从来,在他耳旁低语了几句。


TBC

啥也不说了!
吐血梗保留!保留!
多吐几回!(被暴打

【霆峰衍生/元凌×屠苏】醉春风(十六)

字数破十万,召唤师尊来客串,也用这一万一千字的一回更新感谢大家的支持。

其实每次发文前都有很多话想说,尤其在看完剧之后,总觉得心里憋着什么东西。但每一次带着这样的憋闷、不平,化作动力写完文之后,又觉得,其实什么都不用说。

因为剧里所有的谬误,我都在努力地订正着,角色的所有遗憾,我也在自己笔下和心里的那个元凌身上,把它们努力地找回着。

今天我要找回的,是被人从原著中夺走的,那个严打贪腐、赈济灾荒的元凌,以后还会有更多,某剧欠他的,战场上的英武智谋,朝堂中的才学经略,他的心怀天下,他的忍辱负重,他的忠义无双,只要我能做到,只要我还有力气写,我统统都要还给他。我没有办法去改变荧幕上那个元凌的故事,但在我心中,在我笔下,他永远是荧幕上的模样,虽然未必天下一统,但一定活得坦荡洒脱,活得意气风发,活得顶天立地,活得了无遗憾。


 

第十六回  遇饥民宣城王赈灾,遭毒手太华山求药

 

两个人热热闹闹地将四条烤得焦香酥脆的鱼分食一空,好像这会儿他们并未身处困境,而是正优哉游哉地享受着甜蜜的二人世界一般。但当天上纷纷扬扬地飘起雪花,河面上的坚冰越结越厚,再淡定下去就实在太过心大了。

 

“怪了。”元凌看看天色,自语道,“按理说御林军早该找来,怎么到现在还没有动静?”

 

屠苏说:“不管是什么原因,我们还是先走出去的好,否则雪封了路,那就真的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元凌表示赞同。两个人各点了一支火把,摸索着沿河道而行,遇到通路狭窄又湿滑的地方,元凌便坚持背着屠苏经过,半点风险也不让他承担。虽说这里荒郊野地,四下无人,但两人同为男子,他越是有意照顾,屠苏越觉羞愧,可他又不敢强行反抗,便趴在他背上,搂着他的脖子默不作声。元凌走了一阵,不见背上有动静传来,乍一思量就猜到了缘由。他在心中暗笑,嘴上却不痛不痒地说道:“出门在外,难免人多眼杂,你就不用喊我‘王爷’了。”

 

屠苏眨眨眼睛,歪过头瞧着他。“那要是直呼名字,既不合礼数,又难保不被人察觉,也不行。”他似是陷入十分认真的思索中,想了半晌,又自言自语道,“那我要怎么称呼你才好?”

 

元凌肚子里早备好了一箩筐的爱称等着他,但此时此刻,他是万万不能先开口的,否则要是让屠苏知道自己老早就盼着他说些没羞没臊的爱语,非得一拳头招呼到他脸上不可。于是他清了清嗓子,故作正经地回答:“随你,你叫得顺就好。”

 

屠苏又安静了一阵,也不知脑子里转过了多少个弯,绕过了多少个圈,最后竟然凑在他耳边,很小声地唤了一句“四哥”。

 

这一声十分亲昵,又带几分羞怯,虽然称呼一致,其中深情却与弟弟们全然不同。元凌如何也没想到他会这样唤自己,这一声“四哥”钻进耳朵,简直飘飘欲仙,一时间耳根发麻,身体微颤,心中好像装了串炮仗似的,砰砰砰砰,响个没完。他不由自主地脚步一顿,喉结上下滚动,半晌才平复了心跳,哑着嗓子低低应道:“……嗯。”

 

屠苏到底脸皮薄些,几次三番之后,怎么也不肯让他背了。如此走了半日,谷里起了大风,雪花刀割似的往人脸上刮,挡也挡不住,避也避不开。再回头去看他们来时的路,已经只剩下白茫茫一片,连河道都看不清楚。元凌心中焦急,又怕哪句话说得不妥当,再暴露了自己已知晓他身怀法力之事,便由着他自己行走,另一手紧紧地牵住他。

 

二人深一脚浅一脚,一前一后贴着山壁行走,手中的火把已被吹灭了,每前行一步都要与大风较劲。屠苏自打在谷底醒来,便觉得身上有些疲倦,但他心中想着万不能拖累元凌,故而一直强撑着。方才被他背着或许还好,可顶着风踩着雪走过了这么一截,他就有些支撑不住了。所幸他走在元凌身后,偶尔扶一扶手边的山岩,稍作喘息,他也注意不到。不知又走出多久,他已经累得喘息连连,手上攀着山石,脚下却忽然被什么一绊,扑倒了下去。

 

摔倒之后,他只觉得触感有些异常,原本以为是元凌接住了自己,可抬头一看,却蓦地对上一张惨白僵硬的陌生面孔,吓得他“啊”一声大叫,跳将起来,正好撞进了元凌怀里。后者也是一惊,急忙扒开雪堆一看,原来竟是一具冻僵的尸体,大约是个少年模样,身体蜷缩着紧贴山壁,模样凄惨可怜。

 

凛冬时节,山中偶尔也会有冻死冻伤的山民、猎户,元凌起初并不感觉十分意外,叹了口气,便去寻了一些石块树枝,动手把这少年草草安葬了。屠苏在一旁帮忙,这时,谷中的风雪似乎小了些,他站起身,无意间四下一望,却见周遭大大小小,全是形状高低各异的雪堆,心头不由一跳,忙推了推元凌道:“你快看!”

 

元凌也直起身来,看见谷中情状,眉头不由皱起。两个人分头行动,将大小雪堆全部扒开,眼前所见的景象让他们都惊呆了——整个山谷到处都是死去的人,有长有幼,甚至还有怀中抱着婴孩的妇女。他们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临死之时口中还咀嚼着树皮或是干草。屠苏也算上过战场,见过死尸,但目睹无数平民百姓如此惨状,仍是哀痛难当,站在原地说不出话;元凌亦是痛心疾首,把拳头握得格格直响,咬牙怒骂道:“皇城脚下,竟然饿殍遍地,那群郡丞功曹,统统都该处死!”

 

话音刚落,两人忽然听得远处有些动静,像是人的声音。急忙过去一看,只见是个中年人缩在山石的角落里,然他体格结实健壮如此,现下也只剩一口气了。屠苏忙不迭地把身上的斗篷外袍都脱下来盖住他,元凌也伸手抓住他肩头,急道:“你们是从哪儿来的?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死在这儿?”

 

那汉子半睁的眼皮颤了颤,口中微弱地吐了两个字,脑袋便向右一歪,再不动弹了。屠苏沉痛之余,又问元凌道:“他说什么?”

 

元凌叹了口气,答道:“河阴。”他抬起手,为那汉子合上双眼,又站起身来,望着渐渐再度被雪掩埋的一片死尸,眼中迸出怒火:“这个公道,本王替你们讨!”

 

 

两人化哀痛为动力,入夜时总算走出山谷,找到了最近的驿站。然而,元凌一点要休歇的意思也无,他飞也似的写了奏折,差人送去宫里,又连夜雇了马车直奔河阴县。路上,他向屠苏大约说了说当地的一些情况和他个人的猜测,这河阴县虽然就在皇城西北,但北临黄河,地势低洼,每逢洪涝时节,官员为保京城免遭水患,便常常在河阴增设堤坝或是排水泄洪,近年来灾患频发,河阴百姓更是时时遭殃。今年的早些时候黄河泛滥,朝廷已拨了大笔银两赈济灾民,之后各地回报,均称灾民已得到妥善安置,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了河阴县,但想也知道,这奏折里的话,必然是三分真,七分假了。

 

屠苏听他说到此处,叹了口气接道:“不用说,恐怕不少银两都进了官员们自己的口袋。只是,朝廷怎么会对此一无所知呢?”

 

元凌沉默片刻,回答:“如果我没记错,当初负责赈灾的正是二哥。”

 

元禧?屠苏回想了一下宴会上这位二王爷极尽奢靡的装扮和那架镶金包银的马车,心中已经明白过来。他默默地伸出手,握住元凌的手掌,又问:“那你准备怎么办?”

 

元凌偏头看了看窗外,雪已经停了,天光由暗转明,头也不回地向白昼奔去。“还能怎样?”他苦笑了一声,又回握住他的手,低沉而又坚定地答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马车到达河阴县时正是清晨,一路上,两人已见得不少灾民,屠苏又极心善,不光斗篷给了人家,身上散碎银子也全送了出去。进了河阴地界,更是一片的荒凉凄败,无数百姓行乞街头,却独独不见官员赈济救护。见有马车经过,不少人便围拢上来,一只只枯瘦脏污的手伸向他们,哀求之声高高低低,前前后后,不绝于耳。屠苏听不下去,但他身上的银钱早就掏光了,这时候只好看向元凌求助,哪知他皱着眉看他,半晌却说:“我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这时候你给他们银钱,非但帮不了他们,还会害了他们。”

 

屠苏不明白施舍给灾民银钱怎么就会害了他们,便坚持道:“只可惜身上没带干粮,救不了急,银两虽然不比粮食实用,但也总好过要我眼看着这些人苦苦哀求,却什么都不做。”

 

元凌摇摇头,也没再辩驳,从荷包里摸了一把散碎银子给他。屠苏掀开帘子,把手里的碎银子一一分了,其中最大的那一块,他还特意交到了一个瘦弱的女孩子手里。女孩儿十分感激地看着他,大眼睛里包着泪花儿,往地上不停地磕着头喊着恩人,其余众人一见,也纷纷跪倒在地连连叩谢。屠苏看着这场景,只觉得心里头是又苦又酸又涩,说不出的哀痛难过,便跳下车去,将他们一一扶起来,等人群散了,才重新跳回车上。谁知马车走出去没多远,他忽然听得一声尖叫,掀帘一看,只见得方才那个女孩儿倒在地上,一个人影从她手中抢下什么,随即便一闪身钻进了小巷子里。见状,他疾喊一声:“站住!”随即便拔腿要追,身后一人却比他更快,他只觉眼前有道光忽地一闪,对方就已经追进了巷子之中,没过多会儿便将人反剪着双手拉扯回来,重重往地上一摔,一脚踩住了这贼人的后背。

 

屠苏这时候才看清方才出手相助的人是元凌,不由惊了一惊,忙轻声问他:“你没事吧?”

 

元凌冲他眨眨眼睛,示意自己没事,脚上又添几分力道,踩得那人一阵惨叫。屠苏确认他平安无恙,连忙去瞧摔跌在地的女孩儿,但方才她遭人推搡,摔跌之时脑袋正磕碰上粗糙石块,加之身体孱弱,这时候已经没了气息。这一路上,他已经见过太多死去的人了,本以为情绪已经接近麻木,但眼睁睁看着一个无辜的少女死在自己面前,心中的悲痛却犹如堆积翻涌的潮水,一时间几乎将他淹没。屠苏一句话也说不出,他单膝跪在那女孩儿身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勉强对元凌摇了摇头。后者见状,更是怒不可遏,伸手一抓那人发髻,把他的上半身拉拽起来,厉声道:“男子汉大丈夫,不靠手脚吃饭,倒在光天化日之下伤人抢劫,这等流氓败类,死一万次也不足惜!”

 

那贼人一听,忙两手抱拳,一边作揖一边哭求道:“大侠饶命、大侠饶命,小人上有老母,下有妻儿,一家四口三人重病,实在走投无路才起了歹心,小人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元凌听了,冷哼道:“谎话编得倒快,你既然有儿女,那可曾想过这无辜枉死的女孩儿,她难道不是别人的儿女,她难道就没有父母亲?”

 

那人大哭起来,连连磕头道:“小人知错了、小人知错了,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屠苏到底是心软的,尽管看着女孩平白死去,心中十分愤懑,但见这男人怮哭不止,极为可怜,身上衣着也很是破旧,不大像是信口开河,便走近几步,拉住元凌轻声劝道:“算了。”

 

元凌看一眼屠苏,又骂了一句:“你想死,老子杀你倒嫌脏手了。”说着抬起右脚,示意车夫把那人拉起来,又把虎眼一瞪,厉喝道:“县衙在哪里,还不带路!”

 

 

河阴县令想是听说了这一番动静,前脚正要迈出衙门,便和他们一行人撞了个正着。起先,他还颇有些县令的派头,端起架子正要开骂,迎面却对上一方黑黝黝的铸铁令牌,最上一行正中分明是一个“凌”字,吓得他“啊”的一声,扑通跪倒在地:“下官、下官不知王爷驾临,有失远迎,王爷恕罪、王爷恕罪……”

 

“废话少说。”元凌板起脸来,把两手往后一背,整个人登时便有了王爷的气场,不怒自威。“把河阴县三年来的赈灾账目都拿来,本王要一一查看。”他说,“还有,全县开仓放粮,秋天发的军备棉衣也全都分给百姓,不够的,到附近的轵县、河阳去借,轵县河阳没有,就去洛阳借!三天之内,全县的百姓要是还有一个饿死或冻死街头,你这个县令也不用做了,直接给本王提头来见!”

 

那县令早吓得抖如筛糠,得了命令,一边应着是,一边屁滚尿流地跑了。再看方才抓回来的那个贼人,一听他竟然如此来头,更是早就吓昏过去。元凌唤来了两个县卒,将此人拖去牢房,走出几步又想起什么,回身道:“我还是不太放心,要不然……”

 

屠苏不等他说完,便点头应道:“我知道,开仓放粮的事,我会去盯着的。”

 

元凌舒了口气,伸臂拍拍他的肩:“小心一点。”

 

 

那一整天里,元凌忙着在衙门翻查账目,屠苏便在县城里跑东跑西,一会儿帮着搭设暖棚分发棉衣,一会又赶着运米施粥,直忙到夜深,仓库里的棉衣全发了出去,几大桶稀粥也分得干干净净,连一滴米糊都没剩下,才算暂时告一段落。算下来,他也有两日一夜不曾休歇,这时候腹中空空,走一步眼前就跟着一黑,随时都要往下栽倒。

 

回到衙门,元凌却还在伏案忙碌,一封奏折写得密密麻麻,账本在手边摞成小山。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有侍从先端了饭食过来,两碗白饭四道小菜,还有条油亮鲜香的大鲤鱼。换做平时,他饿得早已前胸贴后背,肯定是要大快朵颐一番的,但眼下这饭食越是丰盛,他心里就越不是滋味,他相信元凌也是如此。

 

于是他板起脸来,厉声斥责道:“这都什么时候了,百姓在外面忍饥挨饿,你们还在这里铺张浪费,是嫌脑袋在脖子上搁得太久了吗?”

 

那侍从被他吓了一跳,站在门前留也不是走也不是。屠苏待人从来是和风细雨一般,这次严肃起来,他自己也颇不习惯,便只留了两碗白饭两碟咸菜,又叮嘱侍从把饭食分给灾民,就把人打发走了。元凌这时已将奏折写得差不多,见他端着餐盘进屋,便抬起头来,看着他笑道:“果然是近墨者黑,你同我一起久了,不知不觉也变得凶恶起来。”

 

屠苏说道:“怎么是近墨者黑呢?近朱者赤还贴切一些。依我看,凶恶也好良善也罢,单独一个都解决不了问题,非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才行。”

 

元凌先是一愣,又哈哈大笑道:“好一个‘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说着站起身来,大步走到近前,伸臂搂了他腰身,低声道:“早知道你也这样想着,我又何苦做那柳下惠。”

 

屠苏知道他想歪了,忙挣脱了那双铁箍似的臂膀,坐下急急扒了口白饭,含糊道:“正事还未做完,你就开始胡言乱语。我饿极了,不等你了。”

 

元凌并不在意他的推拒,他们都饿了两天,谁也不比谁好过多少。他也在桌边坐下,两个人就着一盏烛火,两盘咸菜,却风卷残云一般,都觉得这是世上再没有第二份的美味。

 

 

饭后,屠苏回忆了一下白天的情景,百姓们虽然穷苦,可仅得了这么一点粮食便几乎感激涕零,一个一个都在跪谢四王爷的恩德。他想,平日里众口相传,都说这位四王爷是黑面战神一个,好像只知道喊打喊杀,现今他自己狼狈如此,却还十分体恤民情,那些旁人口中说出的感谢,由他听来,也像在夸赞自己一样温暖。但他实在不好意思当着元凌的面把这番话说出口,就只提了提今日所见,告知他河阴的粮仓军需已经搬空,明日起就不得不仰仗救济了。

 

元凌认真地听着,时不时手上还比划一阵,似在计算,过了会儿点点头道:“你也看到了,这衙门里头破破烂烂,连县令的官服都是旧的,能有这么些粮食救急已是不易,之后免不了要向各地筹措。但这些都只能解燃眉之急,最关键的,还是要尽快上报朝廷,再拨一批款项和物资过来。”

 

才用过饭,他就又忙着写给各地郡丞的折子去了。屠苏收拾了碗筷,回房见他左手支着额头,右手的笔还未及放下便打起了瞌睡,不由十分心疼,忙寻了些茶叶来,泡了热茶放在他手边,又轻轻绕到他背后,两指各贴上他一边额角慢慢按着。过了会儿,元凌醒来,见他挨在身后,愣了愣,笑道:“我怎么睡着了?下次你瞧见,可一定要叫醒我。”

 

屠苏看着他眼底的青黑,心里越发觉得自己没有跟错人,这男人正和他的名字一样,既身怀冰一样冷冽倨傲的锋芒,胸中亦有水一般缱绻的侠骨柔情和澄澈慈悲的仁善心肠。心中一热,他忍不住俯下身来,从后抱住他的脖子,小声说道:“四哥若是坐在那个位子上,也一定会是个好皇帝的。”

 

元凌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样亲近自己,欢喜之余,他口中说话又让他紧张起来,连忙抬起一手捂住了他的嘴。

 

“小心隔墙有耳。”他警告道,“这样的话传出去可是要掉脑袋的,切不可再胡说了。”

 

屠苏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只好紧紧地闭上嘴巴。元凌倒也不恼,他只当自己什么也没听见,又翻了几本簿册,便伸手把他拉到怀里,让他坐在了自己腿上。屠苏红着脸挣扎,冷不丁哪一下使过了劲,元凌闷哼了声,大掌往他腿上一按,低声道:“别乱动。”

 

这下他可是真不敢再乱动了。

 

感觉怀里的人总算乖巧安分下来,元凌一手揽着他的腰,另一手点了点桌上的簿册,说道:“你看看。”

 

屠苏于是伸头去瞧,见簿册上满是人名,前后有小字标注着郡县,大概是当地的人事任用。他瞧来瞧去,也瞧不出什么名堂,便问:“这些……有哪里不妥当么?”

 

元凌哼道:“不妥当,哪里都不妥当。”他说着,从右起第一个开始,一一将这些名字指给他看:“这位、这位还有这位,是王相的门客,这两位是高尚书的远亲,还有这四位,都曾是卫尚书的学生……”

 

他前前后后把整个司州的五品以上官员都过了一遍,林林总总,竟大多都与朝中几位重臣密切关联,甚至其中还有元禧和元灏的旧部。屠苏不大懂朝中的选官制度,只隐约猜想他们必然和贪污赈灾粮款脱不了干系,便说道:“看来,这些被克扣的银钱,最后都到了他们头上这些大人们手里了。”

 

元凌沉沉地叹了一声,合上簿册:“如此情形又何止司州,全国上下大小官员,只怕已是无一不贪了。”

 

屠苏没想到事情这么严重,吃惊道:“那就没有什么办法惩治他们,好遏制贪腐之风吗?”

 

“办法从来就不是没有。”元凌说,“只是,办法是什么,如何做,决定权只在于皇兄,其他人再想也是无用。要想严打贪腐,就必须断了源头,但若将重臣一一惩处下狱,朝政又该何以为继?以他们几人的声势、威望,只怕那些门客、亲友们少不得要借机起事,到时各地无人务政,国家便如同一具空壳,外患未平,内乱又生。”

 

屠苏听了,也叹气道:“听你这样说,我又觉得,皇上实在是太难做了。”

 

“是啊。”元凌应道,他有些倦,便将身体往前倾了倾,下颌挨着屠苏的肩窝,“既然不能硬来,那总要想些潜移默化的法子,至少不能放任贪官污吏横行下去。广和以前,大魏素来精选中正,德高乡国者充,在遐陋者则阙而不置……早年间,这法子确实广纳良才,但眼下朝政已被门阀士族把持,再怎么精选中正,权力也还是牢牢握在那些人的手中。因此,我早前便向皇兄请奏,仿照齐制,改中正为策问,并以甲族寒门之分,起用真才实学之人,只是……”

 

屠苏听得一知半解,但用膝盖想也知道元弘根本没有采纳他的观点,否则他们今天见到的也不会是这样一幅场面。他从这些话中,听出了很多不甘与愤懑,那既是元凌胸中块垒,亦是从未与他人分享过的肺腑之言,现在说给了他,便是全心全意地信任他,愿意同他交付自己的一切了。被人这样信赖,本是件非常欢喜的事,但他又十分愧疚,因为自己不通政事,也不擅言辞,他烦忧之时,更不知该如何劝慰。正搜肠刮肚要好言几句,他却忽然抬起头,对他笑道:“唉,一不留神,便缠着你说了这样久。”

 

屠苏也笑一笑,说道:“我虽然不懂什么中正、策问,但也知道,若是要改变一件延续很久的事,那绝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办到的事情。”

 

“我明白。”元凌把头埋进他颈间,深吸了几口气后,似是平静一些,又吻了吻他嘴角,轻声道,“不早了,睡罢。”

 

两个人都实在乏累,也顾不得再说什么情话,哪个先沾上枕头,便自顾自沉睡过去,第二天天不亮又起来忙碌。时节艰难,能有口饭吃,有暖和的卧榻沉眠,已经是很多人无法企及的享受,因此即便比之京城有如云泥,但谁也没有过一句怨言。他们两人尚且如此,县中大小官吏兵卒自然也不敢再行敷衍,上上下下奔波几日,河阴一带的状况总算稍好一些,流落街头的饥民少了许多,冻饿死在街头的百姓也尽数安葬了。

 

而元凌连着递了两道加急的折子进宫里,算算时日差不离,却怎么也等不到回音。联想到他们坠崖至今,竟然连个御林军的影子都没见着,他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怀疑。正巧这日屠苏回来得早些,他便问他:“当日你与朵霞比试之时,可曾觉得哪里不对劲么?”

 

屠苏愣了愣,奇怪道:“你怎么忽然问起这个了?”但见他一脸认真,还是想了又想,答道:“我说不好,但当时,我的确是瞅准了那块石头,才使出那一招的,哪曾想石头居然是松的。”话说此处,他似是想到什么,顿了顿又说:“难道是有人故意为之?”

 

元凌皱着眉,半晌摇了摇头:“我也不确定,只是觉得古怪。”

 

“古怪?”屠苏重复了一遍,忽然道,“啊,我想起来了,今日是有点古怪,我总觉得身后有人跟随,但每次回头又瞧不见人影,只怕是生了什么幻觉。”

 

元凌皱皱眉,又伸手摸一摸他的额头,见他神色如常,不似患病模样,心中便添了几分戒备,面上仍是展颜道:“这些天你也累了,今日难得有些空闲,就早些休息罢。”

 

 

心里装了事情,这天晚上元凌就睡得不大安稳。夜半之时,他迷迷糊糊地听见有些动静,本以为是屠苏睡不着下床去了,可伸手一摸,他又分明还好好地躺在自己身边。他当下便猛地睁开眼睛,惊见一个黑影握着匕首,正一步步向卧榻靠近。两人手边都没有兵刃,他只得先推醒屠苏,同时把卧榻旁的矮几一掀,直直砸向来人的面门,又踩着矮几边沿飞身而上,重重一拳打在对方下颌,把人击飞丈余,将墙边的一排木架全数撞倒。

 

屠苏这时也惊醒过来,只听得屋里一阵乒乒乓乓,下床一看,元凌已经擒住那刺客的手腕,手臂接着狠狠一震,将匕首甩了出去。此时他已牢牢占据上风,正伸手要扯下对方的面罩看个究竟,背后又有一人破窗而入,朝他背心攻来。屠苏见了,急忙冲上前去,拳掌一推,迫使他连连后退,又一个箭步冲上前去,赤手空拳地和他缠斗在一起。二人交手几个回合,无奈这房间太过狭小施展不开,对方始终占不到上风,屠苏也制他不住。又一阵纠缠之后,这刺客虚晃一招,硬生生接下屠苏一拳,又猛地挥剑向前,欲与他同归于尽;元凌眼见屠苏危急,也再顾不得被他制住的另一个刺客,起身将屠苏的手臂往回一拉,助他险险地避开了近在咫尺的剑锋。那刺客见刺杀不成,便借机拉起俯卧在地的同伴,两人作势要跳窗而逃;元凌立即追到窗边,那刺客却把衣袖一挥,屠苏只隐约看见空中一点银光,身体的反应快于意识,一个猛扑,结结实实地挡在了他身前。

 

银光一闪,他只觉胸口忽地一阵刺痛,闷哼了声,向后仰倒下来。元凌伸臂接住他,他双目赤红,又惊又急地问道:“你怎么样,要不要紧?”

 

屠苏试着动弹两下,又伸手摸了摸胸口,见并没有鲜血渗出,松了口气,摇了摇头道:“我没事。”

 

元凌揽着他看了又看,见他不像受了伤的模样,这才翻窗出去,没过多会儿,就阴沉着脸回来了。屋里现下可谓是一片狼藉,他行走在一团混乱之中,从一方立柜底下摸出了刚才打落的匕首,盯着上头的花纹若有所思。而屠苏这几日见他雷厉风行,又想起他曾经对于性格的自嘲,心中只当他是在愤愤不平,便走上前去,握着他的手臂柔声安抚道:“四哥,你不要同他们一般见识,那些人越急着要害你,反而更说明你所做的,正是一件天大的好事情。”

 

元凌是有些气的,气那群不择手段的贪官污吏,更气自己将屠苏也一同置于险境。正怒火中烧之时,他这一声“四哥”,却如同甘霖雨露一般,登时便将他的火气浇灭了。叹了口气,他放下匕首,回身揽住他的肩头,十分恳切地说道:“别说两个刺客,就算千千万万人要置我于死地,我也是不怕的。但要是你也因我受伤,我非但怕得要发疯,还悔恨得想一刀杀了自己。”说着又去解他的衣襟,“刚才那究竟是什么古怪东西,伤到哪里了?让我看看。”

 

屠苏听他一番说话,心中很是感动,又见他后怕得两手都在抖,便也不再羞赧推拒,帮着他解开了自己的上衣,点了灯烛小心检查一阵,见确实没有什么伤口,才都松了口气。

 

“大概是那人故布疑阵,想吓唬我们,好让我们来不及追上他。”屠苏整好了衣襟,抬眼见他仍皱着眉头,便伸手点一点他的眉心,开起玩笑来,“说起来到底是件小事,倒是你,这么好看的眉毛要是皱成了死疙瘩,那就是件大事了。”

 

元凌知道他是有意哄自己开心,握住他的手,无奈地笑了笑。他正要说什么,县令和一众衙役姗姗来迟,瞧见屋里的状况,吓得又是一阵磕头,口口声声求王爷恕罪。元凌懒得和他们计较,想着这县衙横竖已不安全了,后半夜索性就到马车上歇息。马车当然不比卧榻,两个人躺下,车厢里就再也不剩一点儿空隙,元凌心中想着事情,便只合着眼假寐,同时微微侧着身子,好给屠苏多腾了一些地方。可谁知道,他才睡了没多会儿,身子就轻轻地发起抖来,他胸口的衣服料子也被他满头满脸的冷汗浸湿了。元凌起初还当他是做了噩梦,便伸臂想要抱住他好言安抚,哪知手掌一碰到他身子,屠苏却很痛苦似的,低低哀叫了一声,颤着嗓音道:“不要、不要动,疼……”

 

元凌听他哀声呼痛,再也不敢贸然碰触他,一边叫人去请大夫,一边又扯开他的衣襟,方才还如玉一般白净的皮肤这时却现出异样,胸口处冒出了一道红印,创口只有针眼大小。想起他冲到自己身前的那一瞬,他简直愤怒得要把那两个刺客撕成碎片,又恨自己太过粗心,刚才那一番检查之时,竟然没注意这一小片红印。屠苏哆嗦着身子,嘴里仍然断断续续地叫着疼,元凌试着想问他一些细节,可他一会儿说胸口疼一会又说肩膀疼,好像这疼痛是生在他血脉里头,会流动和游走似的。他心急如焚,又心如刀绞,但同时,他也知道对方体质特异,寻常的大夫根本瞧不明白,脉象也看不出究竟,一时间竟六神无主起来。

 

他只犹豫了这么片刻,对于屠苏来说,却像是已受了无数年月的煎熬,他额角的发丝全湿透了,喘息声越来越弱,只剩下身体本能地痉挛颤抖。元凌只再看他一眼,就心痛得再也无法忍受,连大夫也等不得了,直接掀开帘子,把一锭银子往车夫手中一塞,急道:“快走!”

 

那车夫喜出望外,接了赏赐便利索地挥起马鞭,赶着两匹马儿撒开腿飞奔。跑了两步,他又回过头问道:“爷,咱这是往哪儿去啊?”

 

车里静默片刻,传出元凌低沉压抑的回答:“太华山!”

 

 

从河阴到太华,最快也要至少三天的路程。

 

元凌给了车夫好些银子,嘱他昼夜赶路,马匹支撑不住就再买,人支撑不住就忍着,一刻也不许在路上耽搁。但一路快马加鞭,颠簸在所难免,元凌实在不忍见屠苏痛得抽搐不止,便点了他身上几个穴道,暂时减缓他体内血脉流转,同时让他陷入昏睡。然而天公不作美,马车行至半途,天上又飘起鹅毛大雪,车夫挥着马鞭,拼命驱赶马儿前行,但临近太华山道之时,积雪已经没过一半马腿,车轮也陷在雪中,再不能行了。

 

车夫知道他俩来头不小,便打着哆嗦,战战兢兢地过来赔罪。元凌掀帘看一看外头的雪,二话不说便脱下身上外袍,连同车内的被褥一同裹紧屠苏,自己将他背在背上,踩着及膝的积雪,一步一步艰难地沿着山路往前走去。车夫站在原处,看着头顶上云雾缭绕的雪峰,又看看前方皑皑的山路,叹息着摇了摇头。

 

 

元凌思前想后,眼下恐怕也只有这一人能救屠苏了。

 

他曾经答应过,既然决意离开师门,除非大业终成或是得悟天道,决不再踏进太华山一步;但现在,他已别无选择,屠苏胸口的那一道红印已经由红转黑,眉眼唇间亦笼着一层浓浊黑气,这正是身中剧毒的表现,而同为修道之人,他只能盼望师尊有解毒之法,或许还能为屠苏解开他身上诸多谜团。

 

剑冢并不在太华山上,而是在山间的地底深处,换做平时并不难寻,但眼下到处都是茫茫白雪,就算他早对剑冢所在牢记于心,这时也迷了方向,活像只没头苍蝇般在谷中团团转着,怎么也找不到通路了。

 

雪越下越大,他身上仅着了件单衣,汗水打湿布料,随即凝结成冰,又被他自己的体温融化,又再度凝结。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绕回自己方才作过标记的树干,又背着屠苏往另一道岔口奔去。寒风裹挟着雪粒子,一阵一阵地往他喉咙里钻,他在喘息的间隙勉强咽了口唾沫,才发觉自己嘴里已经满是鲜血的涩味。弯腰抓了把雪塞进嘴里,他将涩味硬生生全咽下肚,踉踉跄跄地继续前行。这时,屠苏不知怎么有些醒了,在他背上打起哆嗦,鼻息一阵紧一阵松,倒像是在轻声啜泣。

 

纵使耳边风声呼呼作响,元凌还是听见了他的动静。他看不见他的神色,便努力地向后扭转脖子,大声唤道:“屠苏!屠苏!你还好吗!”

 

背上的人又是一阵颤抖,随即微弱地悲声哭泣起来:“师兄、师兄……救救我、我好疼,师兄、师兄……”

 

尽管是他昏睡之间的梦中呓语,但每一声哽咽的“师兄”,此刻都正像一把又一把冰冷的刀,或是尖锐的冰凌,狠狠地刺进他的心脏。元凌摇晃了一下,几乎跌倒在雪地里,心中压抑的疲惫、惶恐、哀痛齐齐翻涌上来,让他喉头一甜,几乎使尽全身气力,才没有将口中的鲜血生生呕出。他急促地喘息着,再度站起身体,一步一步,近乎麻木地前行,终于在一片枯萎的藤蔓背后,看见了深埋在雪中的、两扇雕有熟悉纹饰的石门。

 

但此时,他已经筋疲力尽,既喊不出师尊的名讳,也没有力气推开石门了。视线慢慢模糊,仿佛他的双眼已和这无边的大雪融为一体,又仿佛他已是一片雪花,只消得放下这所有包袱,便可不再沦于尘世,便可与风并肩,再无牵绊。

 

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他放下背上的屠苏,用身体把他护住,冻僵的拳头抬起,未及敲击石门,便落了下去。

 

 

青光一闪,一人乘御重剑,穿云踏雪,飘然而来。

 

他身着蓝白道袍,墨发微霜,周身剑气缭绕,仙风道骨。

 

重剑停在石门之前,他衣袖轻挥,拂散积雪,随即略挽指诀,重剑应声入鞘,负于背上,石门缓缓打开。

 

这时,他忽然看到什么,猛地停下脚步。



TBC


几点注释:

1、“河阴”即现在的河南孟津一带。

2、太华山即现在的华山,也是古剑二中的太华山。

3、原本的设定是让元凌师承太华山赤霞真人,后来想到既然下一世和师尊有师徒情分,不如就把这情分也带到上一世,所以这里作了修改,太华诸子之后还会露面。

4、根据我自己的设定,结合古剑、仙剑四的设定,现在的故事时间是公元497-498年,古剑一为盛唐时期,约公元750年,古剑二为初唐时期,约公元700年左右,紫胤(本文中即慕容紫英)为北燕后裔,古一时已在天墉城三百余年,因此推测他约生于公元430年,仙四的故事约发生于公元450年,收元凌为徒则大约是公元472年前后,因此现在文中的师尊还很年轻,只有六十多岁,佩剑也不是古钧,而是怀有剑灵龙葵的魔剑。仙四结局中紫英与梦璃的对话发生在本文之后,大约公元550年,那时才白了头发。

5、剑冢,根据仙剑四的设定,为古姜国王宫遗址,虽然是杜撰的国家,但按照春秋战国时的一些记载,确实有一个同名的姜国,位于山西,这里因为剧情需要改到陕西。


我这个人虽然习惯考据,但有些地方可能还是考据得不是很精确,大家谅解。之后如果有需要,我也会查一点北魏时相关的文献和地图放在最后,方便大家理解。


【霆峰衍生/元凌×屠苏】醉春风(十五)

第十五回  皇家宴暗涌意难测,深谷涧夜寒人心暖

 

转天晨起,元凌命人送了身新衣服给屠苏,里衣是光亮的缎子面,白底上用银线绣了纹饰,乍看起来不很明显,细瞧之下却正和归离剑上的花纹一模一样;外袍则是素净又清爽的淡青色,同样绣了含蓄又不失华贵的暗纹。时候正是寒冬,衣服里子夹了厚实的棉花,针脚缝得又密又实,可他一穿上身,却丝毫也不显得累赘,加之束了发髻,远远看上去活像个出尘脱俗的仙人一般。

 

元凌倚在门边瞧他,十分欣赏的样子,眼睛一刻也舍不得移开。屠苏早就觉得背上隐隐发烫,回头见他正望着自己,那模样可谓是如痴如醉,脸不由得红了。

 

“奇怪了。”他垂下眼眸,悄声自语,“从来没人给我量过尺寸,怎么衣服却先做了出来?”

 

元凌听了,很得意地走上前,揽住他的腰答道:“有什么可量的,你哪一处的尺寸是我不知道的?”

 

屠苏呆了一呆才反应过来,一时间又羞又气,差点挥拳招呼上那张俊脸。可他哪里舍得呢,每每被他言语调戏,他除了口头抗议两句,至多不痛不痒地捶他两拳,因此他从来就没长过记性。这次他打定主意,不能再由着他胡言乱语,便伸手往他腰间,狠狠地拧了一把。

 

元凌猝不及防,痛得哀叫道:“哎呦、哎呦,谋杀亲夫啦——”

 

屠苏大臊,赶忙松开手去捂他的嘴,元凌便借机抱住他的腰,亲了亲他的额头,由衷地夸赞道:“你真好看。”

 

屠苏瞄一瞄他身上衣着,估摸是为了与自己相配,他并未穿着平日那件烟灰色的朝服,而是另换了件靛蓝的,他们二人这一深一浅,一浓一淡,站在一起便十分的相衬了。而他口中的赞美之词,虽然有些肉麻,却很合他的心意,他便抿唇一笑,大大方方地照单全收。

 

 

半下午时两人入宫,途中遇见其他几位王爷、皇子,元凌便低声一一向他介绍。二王爷元禧家财万贯,奴仆臣吏广营田产,开采盐铁,但他亦受些歪风邪气所染,常被长兄元弘斥责太过骄奢淫逸。三王爷元灏老成持重,学识渊博,但性格软弱,又身患寒疾,常年在府中吃斋礼佛,不问政事。老五老六,早年间或夭折、或战死,而老幺元澈他已很相熟了。而众皇子中,废太子元恂仍被幽禁,次子元愉虽年少,却喜好文章,颇著诗赋,对文人儒士十分礼敬。三字元怿机敏聪慧,容貌秀美,既宽厚仁爱,又博学多才,很得元弘喜爱,元凌亦对他颇为器重,然生母林氏出身低贱,在后宫位份卑微,因此他手中并无太多筹码。四子元恪,背后是根基稳固的高家与权倾朝野的王家,自己亦是野心勃勃。因此,除非元弘让位于兄弟几人,否则太子之位,就是这三兄弟其中一人的了。

 

通过众人或亲近、或客套的交谈,元凌隐约察觉到一丝古怪的气息。兄弟几人说话从来非常直接,但今天却个个面带暧昧神色,侄子们也过分殷勤,毫无由头便向他频频道贺。他本想找元澈来问个明白,但左等右等也偏不见他前来,只好先行随众人一同往金墉城去。

 

当年迁都洛阳,元弘便暂住于宫城西北的金墉城中,之后宫阙既成,也时常来小住一阵。这回家宴,他便设在了城后的花园当中,花园北依邙山,视野开阔,又避风和暖,往日亦是众兄弟闲谈小聚的不二之选。看来,此番他设宴于此,看似突发奇想,实则是早有计划了。

 

过了承明门,众人下车步行,屠苏身上那件斗篷有些长了,跳下马车时自己绊住了自己,幸好元凌有所准备,回身利索地把他接在了怀里。虽然已亲密接触过好几次,但这时候是在宫里,左左右右还有不少王爷皇子,他既羞涩,又不敢表露什么,只拘礼地向后一退,对他行了个礼道:“多谢王爷。”

 

元凌很理解他的顾虑,他点点头,正要说话,只听不远处一声清脆呼唤:“表哥!”

 

两人齐齐回过头去,只听那话音刚落,面前已立了个俏生生的少女,身姿纤细,眉眼灵动,一身藕粉衣裙,发间珠花有如蝶翼。她走到近前,十分相熟地挽了元凌的右臂,嗔道:“你可真是大忙人,一年到头总也不见得你回平城一次,非得要我亲自来瞧你才行。”那声音也是珠圆玉润,说不出的美妙动听。

 

见此情状,纵使屠苏自认心静如水,从不与人斤斤计较,还是觉得腹中有酸水儿咕嘟咕嘟冒上来。更出乎他意料的是,元凌竟然没有甩开她,甚至还十分亲近地轻拍她的手背,笑道:“是表哥疏忽了,改日一定去平城亲自向舅父问安。他老人家可好,这又入了冬,旧伤要紧么?”

 

少女笑吟吟地答道:“不要紧不要紧,上次表哥差人送的药很好,爹爹千叮咛万嘱咐,要我好好谢过呢。”说话间,她瞧见表兄身后还站着一人,便问:“这位是?”

 

元凌道:“是我的护卫,奉旨一同进宫来的。屠苏,来见过我的表妹,长乐郡主。”

 

屠苏乖乖行了一礼,但还是没弄明白这位郡主究竟是谁,便寻了个空当,困惑地看了元凌一眼。后者会意,凑近他悄声道:“等下再同你解释。”

 

说是这样说,但他压根没找到能解释的机会——一路上他都被这位好表妹缠着叽叽喳喳,半道遇见各位王爷皇子,又免不了互相客套寒暄,待到一行人走进园中暖棚各自落座,迎来皇帝元弘之后,更是需得万事小心,不好私下说话了。在宫门外瞧见赫连萱时,他已在心中暗道不好,怪不得这一干弟兄子侄个个神态暧昧,原来是早听到了风声,独他一人浑然不觉。看来,今晚的家宴上,不光诸皇子们要如履薄冰提心吊胆,一纸错点的鸳鸯谱还极有可能落在他头上。但他纵使一百个不愿意,也绝不能当着众人的面驳了皇兄与赫连家的面子,因而若想化解困局,就必须想法与赫连萱把话先说明白,二人通过气串过词,才好全身而退。可他如何才能找到机会,与她私下说话呢?

 

他不苟言笑之时,面容本就十分冷峻,这厢蹙眉沉思,身上不由得流露出几分肃杀之意,园中众人只觉喘不过气。元弘许是瞧见异常,朗声一笑,拍手道:“今日既是家宴,便无需讲究什么君臣尊卑之道,都自在些。”语罢转向元禧,说道:“二弟,你一向喜欢猜谜,不如出个谜面,也叫大家猜一猜?”

 

元禧笑呵呵地道:“臣弟愚笨,这么些年来,也只会猜谜,若说出个谜面,只怕让皇兄笑话。正巧,今日众兄弟和皇子们都在,皇兄不如考校考校皇子们的学问,也看看我们这群老家伙肚里的墨水还剩下几成。”

 

一番话说得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元弘点一点头:“好,那朕就来出谜面,答对的都有赏。”

 

他本就只是为了活跃气氛,更无心在字谜上刁难众人,便只随口说了些简单的,甚么川中飞燕过横山、当头明月满行舟之类,几位王爷也不与皇子们相争,都让他们一一作答,各领了赏赐。元禧十分风趣,也非常机敏,元弘抛出的包袱他都一一接下,也偶尔自嘲身宽体胖,借以玩笑调侃,众人又是一阵欢言笑语。而他们笑闹的工夫,元凌已悄悄递了字条给坐在他侧后方的赫连萱,约她借机离席一叙。此时,眼见时机合适,他正要借口起身,元弘却忽然转向他道:“四弟今日怎么这样安静?大家都猜过了,你可不许置身事外。”

 

元凌只好拱手道:“臣弟遵旨。”

 

元弘说:“这谜面是‘出口纵横皆成章’——朕知道四弟才辩无双,这可不算难为了你。”

 

谜面确实不难,但谜底却让他心中一紧。轻皱了皱眉,他假作思索模样,暗中对赫连萱摆了摆手,才答道:“回陛下,谜底是一个“故”字。”

 

“不错、不错。”元弘点头道,“难得家人团聚,当是一件美事,若是又逢故人,那更是锦上添花。”语罢转头又问一旁的侍从:“这位故人现在何处了?”

 

内侍忙答:“回陛下,已在园外候着了。”

 

元弘说:“哦?既是贵客,怎么好在外苦等?快请。”

 

内侍遂前去传话。不多时,只听一阵迅捷又轻快的脚步声,一抹火红跃入众人视野。来者是个姿容艳丽的女子,眉目如春梅绽雪,神态若月射寒江,好似画卷中最浓墨重彩的笔触。但与其他女眷不同,她穿着一身红底包金软甲,长发梳髻,身形挺拔,少了几分女儿家的爱娇之态,却更显英气勃勃。站在园中,她便像一团跃动的火苗一般,登时让这凛冬时节温暖起来。

 

两手交叠,她以男子的方式行了一礼,落落大方道:“朵霞参见陛下。”声音既爽朗又稳重,颇有大将之风。

 

元弘赐了免礼,又专门为她增设一席,正在赫连萱对面。同为将门之女,赫连萱瞧她的眼神起初还颇有些欣赏之意,谁知她领旨谢恩后,下一瞬便转过身来,冲元凌颔首道:“四王爷,好久不见。”

 

元凌也点一点头,回礼道:“朵霞公主。”

 

这一来一回,可把赫连萱的醋坛子打翻,眼中再没有什么欣赏可言,只怒气冲冲地瞪着她,两手握住拳头,暗中较上劲来。谁知对面的朵霞却并不如何注意她,反而从落座伊始便把目光久久停留在元凌身上,这让她更加气愤,要不是碍于场合,她非得拔剑和她一较高下不可。

 

而在姑娘家因着小小心思暗流激涌的时刻,元凌却无暇顾及这些。他与朵霞身后紧跟着的元澈飞快地交换过眼神,又拼命思索起对策,但千算万算,眼下最好的方法也不过以静制动。一个是皇亲国戚,一个是外族公主,皇兄这把算盘打得实在好极,他就算有万般理由推拒一个,也断不可能再用同样理由推拒另一个,更何况又是当着众王爷皇子的面。更何况,之前他不曾对屠苏提起过旧事,眼下这一个两个都冒了出来,他又不及解释,只怕要害他难过神伤了。心中烦闷,他不由得微微回过头去,想看一眼坐在身后不远的屠苏,元弘这时却开口道:“朵霞公主是朕的故交好友,吐谷浑与大魏更是同族同宗,唇齿相依。此番,公主是以使者的身份前来,商议与我大魏结盟,以及和亲一事……”

 

他话说此处,朵霞站起身来,款款道:“这结盟与和亲,既是大魏与吐谷浑两国之事,也关乎朵霞终身,恳请陛下恩准,容朵霞多嘴两句。”

 

元弘被打断了话头,倒也不怎么恼火,只点点头道:“好,朕准了。”

 

“谢陛下。”朵霞道,“在我们吐谷浑有个不成文的规矩——男女婚嫁之前,需得露上几手,只有最强悍的战士,才有资格迎娶族中最美的女子。朵霞三生有幸,得以获封公主的虚衔,心中却只当自己是个武将,不敢妄谈容姿华貌,但想来这大魏英才济济,勇士辈出,远胜朵霞之人应当不在少数。”

 

元弘听罢,了然一笑,转向元凌道:“四弟,听见没有,这可是冲着你来的。”

 

元凌方才听了朵霞那番说话,已经明白了对方的来意,便推辞道:“早前在西北已见识过朵霞公主的身手,臣弟自愧不如。”

 

元弘笑道:“嗬,这还没有上阵,倒先服起软来,可不像你的作风。”

 

朵霞微微一笑,那样子倒也不似有什么强逼之意,只十分和气又有礼地请求道:“今日是陛下家宴,朵霞不敢冒犯,只向四王爷讨教两招,可好?”说话有礼有节,教人没法拒绝。

 

看来是躲不过去了。元凌暗忖,早年间在西北,他确实与这位朵霞公主有过一面之缘,武功拳脚也听闻一些,但论切磋,倒还真是从未有过。来者是客,他不好使出全力,否则一来可能伤到对方,二来正中了和亲的圈套;但若是太过相让,又不免在外人跟前丢了大魏的面子。权衡一阵,他打算勉强应付两招,而后寻个空当,让她划上自己一剑了事,这样也好借口离席,避免之后诸多尴尬。

 

主意打定,他深吸口气,正要答允,身后却忽然传出个声音道:“让我来!”

 

众人皆惊,齐齐将目光投向说话之人。

 

 

这家宴绝非看上去那么简单,早在入宫前,从元凌紧蹙的眉头和众人古怪的神情中,他便已经猜到一二。之后种种,更显然是在针对元凌一人,屠苏想不明白他们究竟为何要特地在今日以设宴为名刁难元凌,但看他脊背紧绷,久久沉默不语,他便清楚他一定是十分为难。外族公主亲自登门和亲,这等好事落在他人头上,怕是都如同天上掉馅饼一般,而他却纠结窘迫至此,其中根由,只可能是因为自己。

 

时至今日,他才清楚,自己是爱慕着眼前的男人的,比往日所以为的仰慕之情更浓更深,更自私,更贪婪。这样的爱慕让他妒忌,让他酸涩,也让他感同身受,仿佛他所受的每分煎熬,亦是将他油煎火烤。因此,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在全场陷入静谧,沉默与暗流交织的时刻,竟然忽地有股力量涌上心头,让他不管不顾地站起了身。

 

此话一出,众人皆用震惊的目光看向他,元凌也回过身来,拼命地冲他挤着眼睛,暗示他赶快坐下。他也意识到自己实在太过鲁莽,但话既然说了,他又怎么能再坐回去,难道让其他人看元凌的笑话吗?他的思绪飞快地转动,而后深深一揖,补充道:“启禀陛下,王爷旧伤未愈不宜动武,小人不才,曾有幸向王爷学得一招半式,请陛下恩准小人代王爷向朵霞公主讨教。”

 

他二人对面,元禧正等着看一出好戏,冷不丁被一个下人搅合了兴致,便冷哼一声,讽道:“你算什么东西,胆敢在这里大呼小叫?朵霞公主何等尊贵,岂会屑于与无名鼠辈交手?”

 

这话虽是冲着屠苏来的,但听在元凌耳朵里,亦是如同针刺一般。他眉头一皱,两眼像利剑似的朝他看过去,元禧惊得猛一哆嗦,暗中将眼一翻,别开头去不敢回视。元弘饶有兴致地看看屠苏又看看元凌,点头道:“如此说来也有些道理,四弟的伤还未全好,此时上阵有些勉强了。不过,他这位护卫可是很有本事,当初四弟得以从回龙阵中全身而退,还是托了他的福。公主,可不要小看他了。”

 

朵霞面上也并无失落之色,倒像是对元凌的说辞早有预料。元弘语罢,她便爽快地一笑,抱拳道:“既是四王爷的护卫,想来定然很得真传,请赐教吧。”

 

 

众人于是各自起身裹了斗篷,离开暖棚往半山的开阔地去。众人进宫赴宴,自然不能携带兵刃,两人便就近向侍卫各借了一把普通的长剑,如此倒也公平一些。除比试的二人,其余人等都远远站在战圈开外,元弘懒得枯坐,索性摆摆手叫侍从撤了几案坐榻,也站在人群之中。而此刻的元凌则是忧心忡忡,他既怕屠苏拿捏不好分寸,为这混乱的宴会再生枝节,又怕他太过相让,反被朵霞所伤。他向元澈使了个眼色,对方会意,便悄悄和他换过站位,让他既远离元弘的视线,又离战圈中的屠苏近了一些。

 

说话间,那二人已经战至一处,朵霞剑如其人,端的是大开大合、气势如虹,一上来便夺得先机,步步紧逼。但细瞧之下,屠苏却也没有甘于下风,他看似一再退让,实则绵里藏针,手中招式稳健细腻,不着痕迹地将对方的杀气一一化解。元凌瞧着这二人见招拆招,十数个回合过后,面上看起来仍是朵霞更胜一筹,但以他这般武学修为,自然能明白屠苏是刻意收敛锋芒,以少攻而多守的方式,既保全了自己的颜面,也卖给了朵霞一个人情。见状,他总算暗中稍松口气,眉头也微微舒展了些。

 

这厢,两人战得正酣,屠苏越是留有余地,朵霞越是不肯相让,好像铁了心要逼出他的真本领。细算下来,他二人已经战了四十多个回合了,尽管一时难分胜负,但再战下去,除了体力的较量以外,并不能得到大家都满意的结果。屠苏知道,此时此刻,断不能指望朵霞主动结束这场比试,便只得留心观察她的招式,试图从中发现一些破绽。终于,他注意到,对方每每大步近前突刺之时,右肩及后背会有一瞬间的空当,自己只要抓住机会,一招“水中捞月”便可直取后心,为这场陷入僵持的苦战画上句点。但这“水中捞月”,不完全是纯粹的剑招,还需得他借力,以最短的时间腾跃至对方背后才行。他用眼角余光一扫,见平台外沿有一处石块凸出,虽然位置惊险了些,但高度正好不过,便借机再退了退,将朵霞引至附近,随后长剑一收,她果真又使出那一招突刺,大步一迈,剑尖直指向他。同一时间,他飞身跃起,一脚重重蹬在石块之上——

 

孰料,那石块看上去明明和山岩生得一体,再结实也不过了,但他一脚猛蹬上去,却惊觉石块松脱,力道不及收撤,竟朝着悬崖直摔下去。他本能地将手掌乱挥乱抓,指尖才触到一块凸起,谁知那块石头竟也松动脱手,他再也无可攀附,只得绝望地闭上眼睛。

 

身体飞速地向下坠落,耳边充斥着呼啸的风声,让他错过了那声熟悉的呼喊。千钧一发之际,他忽然感觉,有一双熟悉又温暖的手臂,紧紧地抱住了自己。

 

 

严冬时节的河水冰冷刺骨。

 

元凌在奔涌的暗流中紧紧牵住他的手,拖着他靠向岸边。水流很急,卵石湿滑,数不清尝试多少回,两人才挣扎着爬上河岸。

 

身上夹棉的斗篷和袍袄浸透了水,现在成了最大的累赘。屠苏仍在昏迷,元凌实在搬不动他,只好把他身上厚实的外袍里衣都扒干净,又把自己的衣襟拉开,让他贴着自己的胸膛取暖。方才比试,他是脱了斗篷上阵的,因而此时,他身上的负重倒还比他多出一些,每走一步,浑身上下便如同灌了铅一样沉重。他一手环抱着他,另一手拖着两人湿透的衣裳,勉强支持着走到岸边稍远些的避风处,就全然失了气力,摇摇晃晃地栽倒下来。

 

屠苏蜷缩着身子,伏在他胸口急促地发抖,元凌背过身去为他挡着风,没多会儿自己也扛不太住,整个人筋僵骨硬,几乎快要动弹不得了。他知道,这样耗下去,他们只有被冻死的份,根本捱不到御林军找来,而周遭又没有完全避风的藏身之处,因此,点起一堆篝火,对他们来说,是性命攸关的事情。

 

他寻来了一些枯枝散叶,但或许是临近河道的缘故,这些枝叶沾了水气,不管他用多少办法钻木或是打磨,都冒不出一点火星。屠苏还在哆嗦着,手臂抱着肩头,嘴唇越发灰白,看得他的心也跟着颤抖。他紧紧地抱住他,手臂不停地搓着他的背脊,目光望向他紧蹙的眉,忽然又瞧见了他眉心那道显眼的红印。

 

 

刚才一切,于他而言简直如同一场梦境——屠苏在比武中失足跌下山崖,而他不假思索地飞身去拉他,结果也跟着他一同掉了下去。半空中,他们紧紧地抱着彼此,须臾间已做好了同生共死的打算;而就在那时,他看见对方额间忽然现出一道红痕,随即他手中的宝剑便像有了知觉一般,倏地飞离了他掌心,又稳稳地停在二人脚下,将他们接住了。这幅场景对于元凌的震惊可想而知,但事实上,他根本无暇震惊,也不及思索究竟,宝剑便又忽地直坠下去,他们二人也失了支撑,双双跌入谷底的急流之中。

 

他早就该意识到他并非凡俗之人——不光是那他身上清灵澄澈的气质,还有初见时极为迅捷的身姿、异于常人的体质、大夫的诊断、回龙阵中的异象,些些种种,都足以说明他的不同寻常,而那道诡异的红痕,似乎正与他尘封的记忆和往事有关。他蹙眉思索着,忽然灵光一现,握住他肩头摇晃两下,凑在他耳边低声道:“屠苏,屠苏?醒醒……你有没有办法把火点起来?屠苏?”

 

他如此这般唤了一阵,怀中人总算有了点动静,含糊哼喑一阵后,勉强抬手一指。

 

火苗果真燃了起来。

 

元凌长出一口大气,急忙又寻了好些树枝过来,把火烧得旺旺的,又手脚麻利地搭起架子,将他们二人的衣袍拧得半干,摊开挂在上面。再看屠苏,他睡在火堆旁边,身子仍然缩成一团,但总算有了些暖意,拧成疙瘩的眉心也慢慢舒展开来。元凌忙完了一众杂事,就又过去他身边,紧紧地把他搂住,屠苏似有所感,摸索着揪住他衣襟,沙哑地唤:“元凌……”

 

“我在。”他回答,把唇贴近他的眉心,疼惜地吻了又吻。

 

 

转天清晨,屠苏慢慢睁开眼睛。

 

身上十分暖和,让他差点忘记自己的处境。他闭了闭眼又再度睁开,瞧见自己身上密密实实地裹着两件袍服和一件斗篷,不远处一片雾霭茫茫,只见得火堆燃得正旺,而元凌搂着自己,大半背脊露在外头,把风口挡得严严实实。微微一怔,他在脑中过了一遍昨日的情景,终于想起,掉下山崖的那一瞬间,是他紧跟着跳下来,牵住他的手,又紧紧地抱住了他。

 

这场景像极了他们的初见,只是身份位置有所对调,更有命定之感。他垂眸看看身上厚实的衣衫,和火堆旁两只孤零零的木架,心中不由得十分温暖。但随即,他又感到困惑万分,他们是怎么活下来的呢?现下,他抬头拼命地望,也看不见当时跌下的那处山岩,足见这山谷非常之深,他们肉体凡胎的两人,摔下来不但大难不死,还毫发无伤,这是什么缘故?

 

他如此想着,元凌却已醒了,他既要看顾屠苏又要紧盯火堆,这一晚睡得很浅。见怀中有了动静,他偏过头,冲他笑了笑道:“醒了,睡得好么?”

 

跟了他这么些时日,虽然他有心迁就容忍,从没对他提出过那方面的要求,但两个人互相搂抱着大被同眠,已是家常便饭。而今日在这阴冷的山谷之中,这共度的一夜不比寻常,除却情人间耳鬓厮磨的温馨之外,还多了同甘共苦和劫后余生的感动。他觉得眼眶微热,只怕在他面前落下泪来,便缩着脖颈,轻轻点了点头。

 

元凌也不多问,亲一亲他的额角道:“一天一夜过去,你也该饿了。等着,本王今日就给你露上一手。”说着把手臂松开,起身大步往河边去。

 

屠苏要拦他已经来不及,只好先将自己的衣服穿上身,抱着他的衣衫,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日出之前,是一天里头最冷的时辰,河面上结了薄薄一层冰,隐约能瞧见冰下几道影子迅捷地游来游去。元凌也不顾这河水寒冷刺骨,把袍角一系袖子一卷便踏入水中,两眼瞅准的同时,两手一左一右打破冰面,一把就将一条肥美的大鲤鱼捉上岸来。鱼儿离了河水,惊得不住甩尾挣动,他也不慌不忙,一手扣了这鲤鱼的鱼鳃,另一手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摸出一根树枝,往鱼嘴里狠狠一戳,就这么把整条鱼给串了起来。

 

一战成功,他更是起劲,一连抓了三四条鱼才停了手。屠苏从没见过他这般模样,又惊又呆,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元凌则将串好的鲜鱼放在一边,自己取来一根稍宽些的树枝,从中掰断,又找了块粗糙的石头,把树枝的尖头磨成扁平又锋利的刀刃状。接下来,屠苏可谓是见识了一位深藏不露的大厨的手艺,只见元凌先是将树枝侧放,逆着鱼身利索地刮下鱼鳞,又一一把肥鱼开膛破肚,拽出那鱼的心肝腑脏,再将这血糊糊的一团扔回河中。宰杀完毕,他也很讲究,还把鱼又浸在河水中冲洗一阵,才拿回去,架在火堆上烧烤。

 

刚才那一番忙碌将他的衣袍下摆和长靴全都打湿了,现下离了水,没多会儿就冻得邦邦硬。屠苏看他两手亦是冻得通红,急忙跑去帮他穿好了外袍,又要用斗篷裹住他。元凌见状,不轻不重地看他一眼道:“穿回去。”

 

屠苏说:“你的手……”

 

元凌瞪起眼睛:“我是王爷你是王爷?听我的。”

 

一到分歧不可调和的时候,他就很喜欢并且很擅长拿王爷的头衔压人,屠苏无可奈何,只好将斗篷披在身上,向他坐近一些,把其中一半分给他。元凌扭头亲一亲他,手里转动着烤架,絮絮叨叨地道:“别看这鲤鱼个头大,味道还是差了一些,不管用什么调味,总是有股子泥沙的味道在里头。将来我们回西北,我的军营旁边就有条河,河里头的鱼只有手指头那样小,滋味却是再好也没有的,煎烤出来酥脆得连骨头都能嚼碎,炖汤更是又细又嫩,上好的大补。而且啊,这鱼游得快,又很是机灵,不是我吹牛皮,这整个玄甲军里头,也就只有我能抓住,那群兵们跟我学了好些年,还没学着一成呢。等你去了,我们、唔……”

 

怎样才能打断喋喋不休的情人,又不伤了感情?

 

亲吻是个上佳之选。

 

屠苏其实并不是嫌弃他啰嗦,突然亲他的出发点也不是为了让他闭嘴——恰恰相反,他偏着头,看着身旁专注于烤鱼的男人,和火光零零散散在他脸上投下的影子,心中只盼望这一刻可以就此停留,最好一直到天荒地老。他想爱慕应该就是如此,那人只是说着一些平常的话,做着一些普通的事,而他看着他,整颗心便融化下来,只想靠近他,深深地亲吻他,把那颗因他而柔软的心的每一次跳动都传达给他。

 

而元凌对此甘之如饴——他惊讶于对方头一遭主动的献吻,又很快沉迷于这短暂而珍贵的温存中,手臂紧揽他入怀,双唇紧贴吮吸,舌尖相互探索纠缠。缠绵持续了很久,没有人愿意首先离开对方,因而直到嘴唇酸麻,胸口闷痛,他们才共同中止这场情动的碰撞,喘息着将额头抵在一起。

 

“鱼要烤焦了。”屠苏低低地呢喃。

 

元凌又轻轻一吻他下唇,低声笑道:“去他的鱼。”

 

屠苏也笑了,嘴角弯起,双颊微红,鼻头轻轻耸着,当真是十二分的娇俏可人。元凌叹了一声,顺着他嘴唇慢慢吻上去,吻过鼻尖、眉眼,最后在眉心停了下来。

 

他深深望着他,墨黑的瞳孔微微收缩。

 

红痕不见了。


TBC


不卖关子啦,改了自己之前的一点点设定,下一章应该有师尊出场~

【霆峰衍生/元凌×屠苏】醉春风(十四)

第十四回  生郁结病来如山倒,接圣旨同心共祸福

 

来人是四皇子元恪,虽然年方十五,却出落得气度不凡,很有元弘当年的风范。

 

他带了不少随从,大大小小的礼物装满了好几个漆红的箱子,自己也打扮得颇为周正,见了元凌,很恭敬地行礼道:“四叔。”

 

元凌也不与他客套,回礼道:“四殿下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元恪说:“听闻四叔早前受了伤,做侄儿的,自然要尽一份孝道。”

 

语罢挥一挥手,后头一个随从便递上礼单来。元凌没接,他背着手,低头看了眼厚厚的礼单,笑道:“我这点小伤,倒是让殿下破费了。”

 

元恪也微微笑道:“四叔说的哪里的话,大魏上上下下,谁不知四叔两袖清风,一心只为江山社稷。此番四叔随父皇南征,大破齐军,更是利国利民之事,小侄斗胆,先替大魏的百姓谢过四叔了。”

 

这一顶高帽戴得可不含糊,元凌见状,也不再多说什么,转头示意管家接下礼单,颔首道:“殿下这话可就折煞我了。”语罢又侧过身,抬手示意:“殿下请。”

 

两人客套一阵,先后走进正厅。

 

早在他拿出那份礼单时,元凌便多少猜到他的来意,因而之后两人闲聊,每逢涉及军政朝堂之事,他便一带而过,既不多谈,也不表态。待到元恪离开,他才敛了面上的笑意,沉着脸色对管家道:“这些东西,你想法处理了,换回的银两用作抚恤,一分也不要留下。”

 

管家应了是便去安排,可没过多会儿又回到厅里,说宫里有内侍来传。元凌才刚和元恪纠缠一阵,正隐隐有些厌烦,但宫里的旨意又不好推辞,只得草草换过朝服入宫觐见。与往常出入不大,大军得胜归来,朝臣们自然大赞圣上皇威,元弘被哄得高兴,又对众人论功行赏,官爵金银一应俱全。但到了元凌这里,他果如元澈所料,提及了册妃的有关事宜。元凌自然以边疆战事未定,无心册妃为由拒绝,孰料元弘这回却格外坚持,两人争了几句,眼看气氛就要冷下来,幸好有一道急奏递上,及时地打断了不愉快的对话。

 

尽管暂时逃过一劫,他仍然意识到,兄长这次,是真的不打算再由着他糊弄过去。他在脑中飞快地过了一遍可能的人选,朝中几位重臣中,王琰的二女儿王嫱待字闺中,但他近来与高家同气连枝,应该不会愿意让女儿淌进这趟浑水,可若是以元弘的性子,拿她来制约王琰和自己,倒不失为一个一石二鸟的办法;再来就是平城的贵族,眼下迁都不久,人心浮动,他确实也需要一桩联姻维系与旧贵族的关系。众贵族中,现今最有威望的,便是他们的舅父,先皇后的兄长赫连老将军。赫连家的大女儿赫连菁早年与自己曾定过亲,然而红颜薄命,未及过门就战死沙场。要是让他再娶小女儿赫连萱,恐怕非但缓和不了关系,老爷子还得扛着他那柄画戟打上门来。除了这二人,倒也还有一些高门贵胄之女入得了元弘的法眼,背后利害关系也都很错综复杂,他一路想着,只觉更加烦躁,早起那点好心情都被消磨殆尽。

 

 

这一来一回,一个白天不知不觉便过去了,他再回到府里,天色已经昏暗下去。

 

屠苏自然记着白天他说的话,心里也不知紧张更多还是惧怕更多,老早便收拾齐整,浑身上下绷着弦儿,在屋里坐着等他。既然打定了主意,他就不会出尔反尔,可这么一坐,一等,他焦虑之余,又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姑娘家,好像在期待着丈夫的宠幸一般,这念头让他羞愧万分,立马站起身来。但总站着又不是办法,他只好站一会儿,坐一会儿,等了不知多久,他倚在榻上,正昏昏欲睡之时,忽然听到房门响动,不知怎么竟猛然一惊,跳将起来。

 

元凌有些愕然地站在门口,瞧见他过激的反应忍不住笑了。

 

“这么紧张?”他边说,边很自然地走到他对面,把衣袍一振,斜斜坐下了。屠苏脸上发热,急忙理了理衣摆,十分拘谨地在他对面跪坐下来,垂着眼眸道:“……才没有。”

 

元凌很喜欢看他这副别扭的样子,他越是怕羞,他就越是想要逗弄他。他伸手抚了抚他鬓边,又顺势凑近他一些,半认真半玩笑道:“怕我吃了你?”

 

屠苏惊得连忙往后缩去,险些重心不稳仰面摔倒。元凌见状,伸臂把他稳稳拉住了,又笑了笑,说道:“不逗你了,我来找你,是有事相求呢。”

 

屠苏对他的话表现出十二万分的怀疑:“你有什么事要求我的?”

 

元凌不答话,只默默卷起衣袖给他看。屠苏轻轻捧着他手掌,才见腕子上的绷带都泅出了血迹,急忙解开一看,伤口果真是又裂开了,小嘴似的咧着豁口,一片血肉模糊。见此情状,他猜也猜到他身上那些口子只会更糟,一时间又是心疼又是着急,忍不住出口责备道:“你这些天都做什么去了,把自己搞成这样?”

 

元凌也不隐瞒,诚实地答道:“前几日心里不痛快,就练了练剑。早些时候发觉不对,可没等我来寻你,这宫里的事情就先来了。”

 

屠苏一瞧,他果然还穿着朝服,眉眼间亦有些倦色,加之他心里不痛快,多少都是因着自己,再多怒气也发不出来了。“你这不是胡闹么。”他轻声说,起身去取了药膏绷带,又坐回他身边,利索地解他的衣衫。元凌乖乖地由着他摆布,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瞧着他,只在药粉撒上伤口时本能地抽了口气。屠苏看他疼得皱眉,自己好似也跟着痛起来,抓着他的力道放轻,小心翼翼地往伤口上吹着气。这时候,对他的关心大于一切,他自然也就不想着什么怕不怕羞的,一门心思重新清理了伤口,又一一上过药包扎,才发觉他一直在瞅着自己。

 

“看我干什么。”他好笑道,“再看也不会开出花来。”

 

元凌说:“花有什么好看的,我只想看你。”

 

他这一句情话说得十分动听,屠苏一丝准备也无,这下脸登时红了个通透。他手忙脚乱地收拾了一桌杂物,又给他斟了茶水,站在一边说道:“都伤成这样,就早些回房休息罢。”

 

元凌伸臂拉住他:“我不回去,今晚就住你这里。”

 

屠苏睁大眼睛:“这怎么可以?”

 

元凌道:“怎么不可以?整间宅子都是我的,我想睡哪里就睡哪里。”

 

他分明是在胡搅蛮缠,还大有偷换概念的嫌疑。屠苏惊觉他低估了此人脸皮的厚度,但他不擅言辞,一时间竟想不起如何反驳,呆站在了原地。元凌见他窘迫,总算见好就收,轻轻地握住他的手掌,哄道:“干什么这样怕我,不过是借你半张床用一用,你要是嫌挤,我就另搬一张来,挨着你的床睡。”

 

屠苏听他不是要做那件事情,大大地出了一口气,摆手道:“不、不用了,我……我不挤。”

 

元凌点点头,大马金刀地往卧榻上一倒,闭起眼睛。屠苏在床下站了会儿,心想从前也不是没和他同床共枕,这时候都表明了心迹,再推拒起来反倒矫情,便把他那一身朝服挂上衣架,自己只管脱了外衣鞋袜,轻手轻脚地钻进被窝里。

 

原本仅供一人坐卧的软榻,现下对于两个大男人来说还是拥挤了些,元凌挪了一挪,仍觉哪里哪里都十分别扭,便伸开一条胳膊,对他说道:“你枕着我睡。”

 

屠苏把他的胳膊往回推:“这么枕一晚上,明天你这条胳膊就要动弹不得。快睡,别闹了。”

 

元凌不依不饶地把他往怀中搂,屠苏稍一挣动,他就哎呦哎呦地呼痛,倒叫他没了办法。两个人软磨硬泡,最终,他还是败下阵来,乖乖枕在了他未受伤的那边肩头,两个人的身子紧紧挨在一起,这下卧榻顿时就不拥挤了。

 

两个人相拥着静静睡去。半夜,屠苏是被热醒的,他迷迷糊糊间,还以为自己睡在火炉旁边,睁开眼一瞧元凌才忽觉不对,他好像是在发高烧,嘴唇苍白,脸颊微红,皱着眉很不适地在喘。他又伸手摸一摸他的额头和脖子,每寸皮肤都发着热烫,叫人心惊不已。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烧起来了?”他自言自语,十分懊悔自己睡得太沉,竟然没有早些察觉他的异样,他病得这么重,也不知道自己硬扛了多久。他捶了捶自己的脑袋,试图翻身下床,元凌的胳膊却还在他腰间搂着,铁箍一样掰也掰不动。眼下他不能耽搁,必须尽快找到大夫不可,便稍微用了些力道,拍拍他的脸颊唤道:“元凌,元凌……”

 

昏昏沉沉的病号微弱地哼了一声,紧闭的眼皮动了动。

 

屠苏急道:“你快松开手,我要去找大夫。”

 

元凌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直觉他要走,便更紧地拽住他,孩子似的哼道:“不要……不许走……”

 

屠苏简直哭笑不得,平日里他使起性子来,已经非常蛮横无理,现在虽在病中,这股劲头倒一点也不见少的,幼稚又倔强,像个大孩子一样让人心疼。既然来硬的他不吃,他只好放软态度,一边伸手揉着他额角,一边贴近他耳朵,好声好气地哄道:“我不走,我就是去请个大夫来给你瞧瞧,好不好?你在生病,身上一定很难受,大夫来开了方子,就不难受了……听话,先把我放开……”

 

元凌被他一阵连哄带劝,总算慢慢松开了手。屠苏急忙跳下床去,披了衣服出门去找管家,后者一听,自然也急得火烧眉毛,出去没多会儿就把大夫请了回来。三人回到后院,屠苏改口喊了几声王爷,勉强把他叫了起来。这厢大夫给号着脉,管家在一旁瞧着,却忽然觉得十分纳罕,便问屠苏道:“王爷怎么睡在你房里?”

 

他这一句话声音很小,屠苏听了更觉尴尬,脸涨红起来,不知如何作答。幸好元凌及时地说道:“是本王昨晚来找他下棋,一时兴起便熬得晚了,索性就睡在了这儿。”

 

屠苏这才松了口气,感激地望一望他。元凌碍于外人在场,不便多说什么,只冲他挤挤眼睛,那目光倦怠非常,却很有些孩子气的得意。

 

诊脉过后,管家便领着人退下抓药去了。屋里又剩下他们两个,可屠苏站在床边,既不动弹也不说话,两手握着拳头,嘴唇紧紧抿着,好像十分愧疚。元凌靠坐在床头,见他如此,愣了愣问道:“怎么了?”

 

屠苏很纠结似的,双唇微微颤动,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开口道:“都是我的错,我以后……以后再也不惹你生气了。”

 

元凌愕道:“这又是哪里的话?”

 

屠苏说:“方才大夫说,你这是外伤未愈又太过劳累,加之肝郁气滞,才会发热的……这、这两样,都是我害的。”说着把头低下去,再不敢看他了。

 

元凌哑然失笑:“瞎想什么呢。”语罢又向他伸出手臂:“过来。”

 

屠苏只好坐下来,乖乖钻进他的臂弯。他这会儿好像烧得更厉害了些,被他这样抱着,简直连他也快要一同烧起来。没过多久,他已经额头冒汗,但心中清楚他一定是更难受的,便伸臂搂住了他脖颈,将身子贴近他一些,好把自己身上一些凉爽的气息传给他。元凌温热的手掌握着他肩头,沿着手臂慢慢地摩挲,过了会儿,他闭上眼睛,低声说道:“我是气我自己。”

 

屠苏不明白了:“气自己?”

 

元凌苦笑道:“从前在外打仗,生生死死都是自己一个,倒也没什么放不下的。现在忽然有了念想,就患得患失起来。其实,你若是后悔了,我也不会勉强你,毕竟这洛阳城里,数我这个王爷最是无趣,家财没有几个,宅子破旧偏僻,只知带兵而不懂世故人情,朝中的局势瞬息万变,今日有个封赏,也许明日就要人头落地了。”

 

屠苏急忙伸手去捂他的嘴:“你真是病糊涂了,这样的话也乱说。我既然打定主意跟你,就是认准了你这个人,怎么还会在乎这些名利?富贵也好贫贱也罢,只要是你我都认了,你要是再说什么后悔不后悔的,我可要生气了。”

 

他从来没研究过情话这门学问,也不擅甜言蜜语,因而偶尔说出这般动听的话语,全是发自本心,目光、神色也都是十二万分的真挚,并无太多柔情。但这样发自肺腑的表白,听在另一人的耳朵里,那简直比天下所有的情话加在一起还要美妙,竟然让他湿了眼眶。他紧紧地抱住这可心又可爱的人儿,又忍不住低下头,动情地亲吻他。

 

两个人缠绵地拥吻了一阵,正是情热如火,难舍难分之际,却忽然有一阵古怪的响动传来。元凌松开他一些,很不好意思地说道:“我饿了。”又把这忙碌的一天原原本本地汇报给他。

 

屠苏一听便瞪大眼睛:“什么,你一天都没吃东西么?”他急忙从他怀中脱出,一手捞过外衣穿上,另一手握握他的手掌,说道:“先睡一下,我叫人送些吃的,准备妥当了再叫你。”

 

元凌点一点头,唇角勾着浅浅的笑意。

 

 

说是叫人送些吃的,但这三更半夜,府中下人早就歇息了。屠苏跑到厨房,瞧着各式食材锅灶有些犯难,便去到院中向管家讨教。后者正守着药罐,拿蒲扇轻轻摇着,听他问及元凌的口味,不由诧异道:“怎么,你这是要下厨?”

 

屠苏红了脸,忙解释道:“大家都睡了,我想着,要是忙得过来,就越俎代庖一回。只是不知道做点什么才好,也不大清楚王爷的喜好。”

 

老管家听了便笑道:“这你可就问对人啦。王爷自小就是我看着长大的,每逢生病发热,给他做上一碗酸汤面叶,是绝对不会错的。”

 

屠苏连忙又问做法。管家寻了个小厮守着药罐,自己带他去了厨房,在旁指点起来。葱花切得细一些,面叶煮得软烂一些,醋么,自然要用最好的香醋,临出锅前再撒一把胡椒面儿,撂一把青菜叶子过水,这么一碗酸香鲜辣的面叶儿就出锅了。这厨房里十分闷热,屠苏顶着满头大汗将成品盛出一碗,想了想,还是悄悄尝了一口,酸味冲得他直皱眉头。

 

“这样行么?”他问管家,“会不会太酸了?”

 

管家说:“这生病的人,正需要吃些酸辣的,既开胃又发汗呢。你这样有心,王爷知道了一定高兴,保不齐明日就好了。”

 

一番话说得屠苏又脸热起来。

 

 

他前脚端着碗进屋,元凌便耸了耸鼻子,睁开眼看着他。屠苏还不及说话,他就眯着眼笑问:“你做的?”

 

屠苏惊讶道:“你怎么知道?”难道这男人真的有读心的本领?

 

元凌冲他挑一挑眉毛。屠苏顺着他的眼光看下去,见自己衣服下摆上沾了些油污烟灰,方才反应过来。他松了口气,又布好矮几、餐布,把筷子递给他。元凌确实饿极了,他风卷残云似的,一口气扫净了整碗,嘴里含含糊糊地称赞道:“好吃,比那些个厨子厨娘做得好吃多了。”

 

屠苏忍不住笑:“居然被拿来和我这个头一遭下厨的相比,他们要是知道了,怕不是个个要请辞呢。”

 

“那是当然的了。”元凌很真心实意地说,“他们成日做这做那,都已经成了习惯,什么山珍海味,吃在嘴里总是大同小异。你就不同了,这一碗酸汤面叶虽然简单,我却尝到很多很多爱呢。”

 

屠苏不由得想起他挨了那一顿打之后两人的对话,一时间臊得满脸通红。这一碗还填不饱他无底洞似的肚子,屠苏一连给他盛了三大碗,足把一只锅吃了个底朝天。之后又进了退热的汤药,这回大约是没有上次那么苦不堪言,他皱一皱眉头,一咬牙也就喝干净了。

 

忙完一切杂事,两人又并排躺在床上发起呆来。屠苏急着等他发汗退热,便把自己也当作一床棉被,密密实实地覆在他身上,结果自己倒先捂出一身的汗来。元凌有些心疼,但赶也赶他不走,只好稍微松了松臂弯,嘴唇贴着他额头,一下一下细碎地吻。

 

“你怪我么?”他问,“早前我答应过,等找到了轮回珠,就用它帮你找回之前的记忆……但那日情急之下,我只怕再生变故,没和你商量,就自作主张把它毁了。”

 

屠苏想了想答道:“我从前也一直想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人,从哪里来,又为什么会忘记过去,每日每夜都在想着这些。但现在,我渐渐觉得,事情既然发生了,就总有它的道理,我忘掉从前,或许也是上天眷顾,要我重新活过。”他仰头看着元凌,又说:“比起不停地寻找过去,我更愿意和你一起往前看,至于能不能想起来,什么时候能想起来,就顺其自然吧。”

 

元凌没想到他居然这样豁达通透,惊讶之余,又深感欣慰,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人。舒了口气,他于是移开话题道:“你能这样想,我就放心了。说起来,这几日你在府里待着,也实在无趣了些,反正离回去西北还有些时候,改天我把归离剑法教你,好不好?”

 

屠苏戳一戳他的胸膛:“你已自顾不暇了,还要教我呢。再说,你这剑法大概也有师承,怎么好随便教给外人?”

 

元凌理直气壮道:“我就是指点,既不出手,也不费力气。还有,你可不是外人,说好跟了我,那就是我的人了。”

 

屠苏捶他一记:“你在外也这样没遮没拦的话,我、我就不跟你了。”

 

元凌奇道:“刚说了不许我提后悔的话,怎么你转眼却后悔起来?”

 

屠苏又羞又恼又无可辩驳,正气得想要起身,元凌却长臂一捞,把他压在了身下。

 

“现在后悔,晚了。”他贴着他的唇笑语。

 

屠苏抬起圆润漂亮的眼睛,看向他道:“我说过后悔了吗?我怎么不记得呐。”

 

两人相视一笑,又接起甜蜜的吻来。

 

 

在府上养病的这些时日,对于元凌来说可真是飘飘欲仙,生活起居有人料理,闲来无趣有人解闷,坐卧乏累了还能教屠苏几招归离剑法,顺带偷学他的剑招,简直快哉美哉,二十多年里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日子了。而心情大好,身上的这些个大伤小伤恢复得就快,快到年关的时候,那些伤口只剩下浅色疤痕,而屠苏的归离剑法也学成了。

 

洛阳的冬日还是有些冷,元凌爱惜宝剑,每每用过便就着炭炉小心擦拭,以免酷寒太过,使得剑刃脆弱易碎。屠苏同他学了剑法,自然也学了如何养护宝剑,这日便接手了活计,两人并肩坐在屋内的阶上,一边擦拭着剑身,一边闲聊着。

 

“对了,我从前忘了问你,这剑身上的花纹,是什么东西来的?”他问。

 

元凌答道:“是一只蛟螭,师父铸剑之时我恰好出生,他卜算过我的命格,就把这只蛟螭纹在了剑上。”

 

屠苏很奇怪:“旁人都希望弟子成龙成凤,你这位师父,难道不希望你继承大统么?”

 

元凌笑笑:“人皆有命,成龙成凤的,万中也未必有一个。我这只蛟螭,既然注定成不了真龙,那么便做一只好蛟螭,也未尝不可。”

 

屠苏仔细地打量他一阵,说道:“你居然信命,我之前可没看出来。”

 

元凌不答反问:“那你呢?”

 

屠苏小心翼翼地归剑入鞘,一手托腮,认真地想了会儿,答道:“我想,自己从前应该是个很不信命的人,要不然,也不会一听到你那番话,就不由自主地生出反驳的念头来。”

 

“你呀。”元凌握住他的手,“遇见你之后,我也渐渐不那么信了,你说怪不怪。”

 

屠苏说:“信也好,不信也好,不过唯心罢了。”这句话出口,他脑中似有什么忽然一闪,几个字眼涌到嘴边,脱口道:“我只愿求仁得仁,复无怨怼。”

 

最后这话显然和前头种种不大相同,元凌听了,略微诧异地看向他,屠苏自己也有些茫然,不知为什么会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说话。正发愣时,管家在外头敲门,说是宫里来了人,且是带着旨意来的。两人连忙出门接旨,府中大大小小跪了一地,听完前头一串繁杂的开场白,才知道,元弘不知怎的,忽然决定于明晚设宴宫中,邀了众兄弟和皇子们同乐,且这份圣旨最后,还点名要屠苏也随行入宫。

 

元凌稍一思忖,想想太子元恂已废黜多时,前不久元恪又亲自登门试探他的态度,这次的宴会,只怕与立储有关。但为什么又指明要屠苏也一并随行?大军班师已四个月了,他要是想借着回龙阵一役做些文章,断不至于等到今天,而且,当时他既然在殿上留了屠苏性命,也足以证明他有意给自己一个台阶下,难道宫中又发生了什么,令他改变了主意?

领旨谢恩之后,他便一直思忖着,也派了人手出去打听,可总不见回音。屠苏知道他这样忧愁,大半是因为自己,心中感动之余,又有些心疼,便劝道:“他是皇上,总不至于如此小器,为着一年多前的事情特地把我召进宫再行惩处,依我看,就是顺带一提罢了。”

 

“君心难测啊。”元凌叹道,“早年间大哥是待人接物最为和气的那个,才学政论样样拔尖,兄弟们都是打心眼里佩服他的。现在……大哥依旧是大哥,只是谁也猜不透他的心思了。”

 

他顿了顿,又道:“不如这样,明日你就在府上称病不出,我进了宫再向他请罪就是。”

 

屠苏摇摇头:“按你这样说,也许原本没有什么,我不去反而会引起他怀疑了。”

 

元凌听他这样说,自然觉得有些道理,眉头却皱得更紧了。屠苏说不上来,他心中隐隐有一些古怪的预感,但他并不能确定这样的预感会发生在他身上,还是会为元凌招致祸患。虽然两人都将彼此视作唯一的伴侣,但出门在外他首要的身份仍是他的护卫,这时候更没有临阵脱逃的道理。于是他笑了笑,伸手覆住他手背,握了握道:“不管明天发生什么,让我陪着你,我们一起面对,好吗?”

 

元凌深深地望着他,反掌向上,把他的手紧紧握住。

 

“好。”他说,“是福是祸,我们一起。”



TBC


完成今日份的更新,可以开心期待凌凌cut了!

苏苏说起情话来,也是相当有分量~

下一章或者下下一章,会有古剑二的一位人物出场,至于是谁呢,这一章里其实已经有一点点暗示惹~

今天心血来潮,听着这一段音乐写了其中一篇番外……当然得到完结才能放(被打),不过一听也就知道这番外是什么画风了2333333
因为我还真的挺喜欢构思的时候听一点应景的音乐的,就像是自己脑子里演这一段情节的时候有bgm一样,所以在想,要是个别章节前加一个bgm的链接,大家应该可以接受吧……不习惯的不用戳,觉得合适的带着bgm看,也许更有画面感一点23333333
我确实是古剑粉啦,古剑系列的bgm还有很多地方会用到~《醉春风》完结之后也会和《重生》一样整理一个歌单出来,把bgm和对应的情节都标好,到时看起来也更方便一点~

【霆峰衍生/元凌×屠苏】醉春风(十三)

第十三回  长路漫元凌藏心事,庭院深屠苏蒙冤枉

 

帐外的元澈风尘仆仆,甚至连染血的甲胄都不及换下。元凌见他一脸倦容,有些心疼又难掩欣慰,伸手拍一拍他的肩头,说道:“我今日看到战报,你这一仗打得漂亮。”

 

元澈笑道:“多亏四哥运筹帷幄,指点有方。”

 

元凌也笑了:“你这是在捧杀我呢。这么匆忙赶过来,是有什么急事?”

 

元澈道:“我是替大哥传话来的。”说着冲他比了个手势,示意两人到安静些的地方说话。

 

元凌点点头,唤了个侍从去帐里照看屠苏,自己跟着他朝人群的反方向慢慢地走。兄弟两人走出几步,元澈才叹了口气,很不甘心地说:“大哥刚传了口谕,明日一早班师回朝。”

 

对此元凌似乎并不很惊讶,只微微挑了挑眉毛,道:“这么着急?”

 

“可不是。”见四下无人,元澈话里不免有些怨气,“眼下士气正足,依我看,这时候正应该乘胜追击,一口气打到建康去。现在忽然撤兵,别说我心里嘀咕,怕是士兵们也憋着一肚子怨气。当年太武皇帝西克凉国,北击柔然,独独南方是他一块心病。这之后已经四十多年了,好不容易有这样好的机会,可大哥说放就放,真叫人不能信服。”

 

元凌也不插话,安静地听他连珠炮似的说完了,才开口道:“皇兄也有他的难处。”

 

元澈哼道:“他有什么难处?不过是在回龙阵里被吓破了胆。”

 

元凌摇摇头,说道:“仗已经打了快一年,虽然现下士气正盛,但大部兵力已经折损过半,军备、粮草亦捉襟见肘,确实不宜再深入敌阵。这趟出来,你也看到了,我们的人马多是骑兵,往常多是在草原和西北征战,遇到南方的河谷、丘陵,一点也占不到好处。太武皇帝那般英才,都未能南北一统,足见这事绝非一朝一夕,急不得的。”

 

元澈听他这么一说,心里头想通了些,但嘴上还是倔强道:“我还是不服。”

 

元凌自然看出他态度松动,他笑了笑又说:“大哥与我们到底不同,一场仗、两场仗,我们输得,可他是皇上,皇上怎么输得?现今,回龙阵已破,萧国师亦死,齐军撤到襄阳以南,这时候班师,当算得大胜而归,不会伤了他的面子,但再往后,就不好说了。”

 

“唔,说起这个萧国师,我倒想起来了。”元澈插话道,“前阵子我差人打听,你猜怎么着?这萧国师,原是你我的一位‘故人’,早年间在吐谷浑为将,很是威风八面,结果却在你手里吃了个大败仗,还差点掉了脑袋。之后他应是逃出去了,不知怎么跑来了齐国,改头换面成了齐国的国师,满心想着杀你报仇呢。”

 

“原来如此。”元凌点点头,“难怪那日看他的面孔有些眼熟。那轮回珠呢?”

 

元澈答道:“这倒是没查着,但齐国要是一早有了这么厉害的宝贝,也断不会藏到现在才出手。所以我猜想,这珠子多半是他从吐谷浑倒腾出来的。”

 

“有道理。”元凌认可了他的推测,“那就等回了西北,再行细探吧。”

 

对话进行到此处,该交代的信息都传达得差不多,他心中又惦记着屠苏,便转身往回走去。元澈却伸臂拦住了他,但他眼神犹豫,一时间竟什么也没说出口。

 

元凌疑惑道:“还有事?”

 

元澈踌躇一阵,谨慎地说道:“四哥,你知道的,你的事,做弟弟的之前从不过问,但是……唉,你要是觉得,我说的有些道理,那是最好;但若我说的不合你意,便只当做耳旁风罢。”

 

见他吞吞吐吐,神色躲闪,元凌心里大约猜到什么,但还是点点头:“好,你说罢。”

 

元澈这才十分恳切地说:“这些事,我从前只在书上看过一些,知道并非无稽之谈,且迁都以来,贵族间确有些不大好的风气,但、但……我知道以四哥你的性子,定与那些声色犬马之人不同,可这事终究不是个长久之计。此番你立了大功,大哥回京必会为你择选新的王妃,到时你们又该如何自处啊?”

 

元凌默了默,回答:“我自有我的打算。”

 

这句话算是坐实了元澈心里一直以来的猜测。他也不知怎么,向来粗枝大叶的自己,头回生出这样敏锐的察觉,事实又偏和他的猜想一般无二。叹口气,他又说:“好,就算四哥万事成竹在胸,那他呢?退一万步讲,先不说这事传出去,天下人会怎么看,哪怕只传到大哥耳朵里,他会怎么做,你我都清楚。去年那件事是过去了,但若是有心人借机再做文章呢?四哥不在乎,那他也不在乎吗?”

 

元凌不说话了。

 

元澈见状,趁热打铁道:“所以,我劝你还是仔细想想,这些日子仗打得辛苦,兄弟们同甘苦、共生死,感情深些也是自然,等过些时日,兴许那股子劲头也就过去了。”

 

元凌听到此处,似乎有些不耐烦起来,敷衍地“嗯”了一声。

 

元澈见他满脸不以为意,只好祭出杀手锏道:“你别忘了当年菁菁……”

 

“够了!”

 

这话果然正中他的死穴,元凌猛然睁眼,低喝了一声。元澈惊得退了退,与他对上目光,心中有些后悔,知道自己不该贸然去戳他的痛处,便低声道:“对不起,四哥,我不是有意的。”

 

元凌深吸口气,冲他摆了摆手。

 

“你的意思,我都明白了。”他沉着脸说道,“明日便要动身,你早些回去休息,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元澈只好点了点头。

 

 

转天屠苏在马车上醒来,只觉头痛欲裂,手脚像灌了铅一般沉重,不由得有气无力地哼了一声。元凌正坐在一旁看书,见他醒了,便端过手边炭炉上温着的茶壶,满满地斟了一杯热茶送到他嘴边。屠苏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才总算缓过神来,揉着额角起身道:“这是哪儿?”

 

元凌笑道:“已在回京的路上了。你这一醉可真是惊天动地,足睡了一夜又一日过去。”

 

屠苏愕道:“是么?”抬手掀窗一瞧,果然日头偏西,将要落山了。再回头一看车里,那一张卧榻叫自己占得满满当当,元凌反倒席地而坐,很悠哉的模样,不免更是羞愧,急忙站起了身。

 

孰料,这车厢是远不足以供他站直身子的,他这么猛地一动,脑袋便磕碰了车顶,疼得他抽了口气,又扑倒下来。元凌趁机长臂一伸,把他稳稳接住,又忍不住打趣道:“我该叫他们把茶换做解酒汤的,这一日一夜都睡过了,怎么酒却没醒么?”说着伸手探他的额头。

 

屠苏本想让他去榻上坐着,这下自己虽坐下了地,他却仍一动不动的,两个人这幅样子,实在好笑得很。他忍着笑,把身子往后缩了缩,躲开他的手,说道:“我见大家都是好意,一时不好推辞,就喝了。”

 

元凌也不恼,他收回手,听见这句解释,十分哭笑不得:“他们可个个都是‘好意’,卯足了劲儿要把你灌醉不可,你倒好,来者不拒,照单全收,这样‘实在’的人,别说他们,我也从没有见过第二个。昨晚要不是我带你回来,只怕你要醉得人事不省,一头栽进火堆里头。”

 

屠苏当然不记得昨晚种种,听他说得很是惊险,便认真地自我反省道:“王爷教训得是,屠苏以后一定不再醉酒,不,以后再也不喝酒了。”

 

他认真的模样十分可爱,元凌不由微笑。想想昨晚种种,他琢磨着让他滴酒不沾也不是件好事,便留了活口,冲他摆摆手道:“酒么,过饮则伤身,但要是滴酒不沾,又不免是人生一大憾事。这样,本王准你,在我的监督下,你可以喝酒,这样既不会被人灌得大醉,也不会少了这一大乐趣,你觉得如何?”

 

屠苏直觉这话里像是有个套子,正殷勤地等他往里头钻,但他左想右想也想不出门道,便点头答应了。两个人又闲聊了一阵,都觉得腹中饥饿,便把桌上的几盘点心瓜果扫了个干净,其间屠苏瞧见几案旁摆着的几瓶药膏,才忽地想起,自己睡过这一整日,倒把给他换药的事抛去了脑后。

 

于是他连忙把他拉到卧榻上坐下,先料理了手腕的伤口,又笨拙地去解他的上衣。这天他未着甲胄,而是穿了件略微繁复的衣袍,襟带在腰后打结,他要想解开,就需得伸臂绕过他背后,姿势有如投怀送抱一般,叫他十分脸热。元凌却优哉游哉,张着双臂任他料理,偶尔见他实在窘迫得紧了,忍不住发出一点点笑声,更害他的两手哆哆嗦嗦地颤。

 

好容易解开外袍,再去脱里衣,那更是一件极尴尬的事情。屠苏垂着眼不敢看他,只想着动作越快越好,但每拆下一圈绷带,他的温热呼吸和有力心跳便近在咫尺,让他几次差点失了自制,总忍不住想再靠近他一些,又为自己这样不堪的想法倍感羞愧,可谓是冰火两重天,再难熬也不过了。

 

元凌见他脸红得快要滴血,也不忍再逗弄他,转而指着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同他说起每一处的来历。屠苏愣愣地听着,听到紧张之处,也跟着皱起眉头或是抿紧嘴唇,如此转移了注意力,也就不再那么尴尬了。

 

从前在他眼中,元凌当是天神一般的人物,反正上上下下都尊他为战神,他还以为这人真像什么神祇一般,哪里哪里都是完美无缺的;后来一同经历这许多,天神落下了地不假,但既成了凡人,便有了些喜怒哀乐的人之常情,自然也格外平易近人。而比起此前种种玄之又玄的传言,他身上那一道道伤疤,才真真当得起这战神的名号。虽然那日之后,两人相处起来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但至少在这一瞬,他心中是对他十分钦佩,亦有些由衷的倾慕的,便情不自禁道:“要是早些遇到王爷就好了。”

 

元凌怔了怔,问他:“怎么?”

 

屠苏说:“我的功夫虽然远不及王爷,但要是多一个人挡着,这些伤便可少一半了。”

 

元凌看着他,一时间竟说不出话,半晌缓缓笑了,笑意漫至眼底。

 

气氛缓和下来,屠苏手上也麻利许多,三下五除二便包扎好了伤口。但他并不知道,在他深深思索之时,看似不动如山的元凌,心里也有着相似的汹涌澎湃。

 

昨晚他彻夜未眠,一直在想着最近种种,和元澈所说的话,只觉心乱如麻,千头万绪也找不到出口。

 

他独来独往惯了,兄弟七人中,小澈虽与他亲近一些,但二人间仍有无形的距离,他没想过勉强自己变得和他一样,他自然也不会硬要闯进他的领地来。父皇曾说,他们拓跋一族,就如同草原上的狼,依群而生,离群则死,唯有他是一头独狼,天生就该靠着自己的利齿獠牙,向上天讨个活法。而一直以来,他也确实是如此过活的,二十五年岁月之中,不管欢喜更多还是苦痛更多,他欣然接受,并且早已习惯了。

 

因此,直到这谜一般的少年古里古怪地出现,他方才惊觉,原来自己并非天生独行,只是到如今,才寻到了缺失的这一半而已。旁人看来,这少年性格孤僻,又来路不明,往那里一站就是麻烦的来源,谁和他接近简直是自讨没趣;但不知怎的,头一次见面,他对他便有些微妙的感觉,既像是故人,又像是亲人,相处得越久,这种感觉就越强烈。而之后种种,生死一线也好,共克难关也罢,他一一看在眼中,更确信自己之于对方,也正是同样特别的存在。自己应该从未忘记过什么,那么这样似曾相识,又倍感亲近的滋味,究竟是从何而来的?

 

当初他本想凭借轮回珠查探一二,但现在珠子已毁,唯一知道内情的萧国师亦死,他就算再多困惑,也只有亲自去了吐谷浑,才能问个明白。如小澈所说,眼下局势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杀机,朝中,王琰、高肇处心积虑要除去自己这块绊脚石,上次构陷不成,必然还会寻找下一次机会;而元弘心中,自然亦有所打算,既仰仗着他制约高家和四皇子元恪的势力,又忌惮他的威望和手中的军权。两座大山横亘于前,他却还授人以柄,自曝软肋,实在很不明智。

 

要说没有一点点犹豫,那他是在撒谎;可昨夜的彷徨之后,今天只消得他一句真心实意的话,他的心便又全然向着他去了,心中只想着,面前的人是这样好,不掺半点私心地在为他着想,纵使前头有一万座大山,他又有什么理由可以畏惧呢?

 

这样想着,他心头一热,便猛地抓住了他肩头,说道:“屠苏,我——”

 

重要的后半句话还未说出,马车忽地一个急停,害得屠苏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他怀里头。元凌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趁势把他往怀中又搂了搂;而后者整张脸埋进了他胸口,已是羞得一动也不敢动了。有美在怀,当得上是人生一大乐事,但才温存了片刻,外头便有侍从来报:“禀王爷,行营到了。”

 

元凌应了一声,拍拍怀里缩着的脑瓜儿。屠苏跳起来,也不管他身上衣服还乱着,像只小兔子一般脱出他怀抱,飞也似地跳下马车。

 

 

大军扎营,元凌要去巡视,屠苏睡得久了,这时候反倒十分清醒,在屋里独坐着也是无趣,便百无聊赖地出门来,往石阶上一坐,恹恹地看着面前不远的火堆。

 

高军刚安排好了岗哨,远远瞧见他在发呆,便走过来同他招呼道:“屠苏公子,你怎么坐在这儿啊?”

 

屠苏昨晚见过高军,知道他是玄甲军副将之一,也起身回礼道:“高副将。王爷去巡视,我在哪里都是等,就出来坐会儿。你怎么样,伤好些了么?”

 

高军也大大咧咧地在他身旁坐下来,自如地动了动胳臂给他看:“这点儿小伤算不得什么,三两天的事儿罢了。当时多亏了王爷赶来,要不然我跟手底下这群兄弟,现在都得睡在虎狼关底下了。”说着指一指脚下的土地。

 

屠苏倒是没听元凌详谈虎狼关的战事,自己当日从那里经过,的确是尸横遍野、惨不忍睹,但甚么可怖的景象到了元凌嘴里,都只是轻描淡写的一两句话罢了。他生出好奇,便多问了高军几句,后者原本就十分感念元凌的救命之恩,听他问起,更是绘声绘色地讲述起那日情形,他们如何受困,换作旁人一定弃之不理,王爷却单枪匹马救他于水火,更率领虎贲营以少胜多大败齐军等等。屠苏专心致志地听着,听他说起元凌一剑一枪横扫千军的英姿,又想起那日他力战萧济的场面,心中又多几分敬佩,还有些隐隐的骄傲,比面前这火堆更暖和似的。

 

这厢两人说得热火朝天,其余几支卫队的士兵也在最后走进了营地。屠苏闻声望去,见尉展和崔巍正走在一队士兵当中,身上穿着沉甸甸的盔甲,个个累得大汗淋漓,直喘粗气,觉得十分奇怪,便问道:“怎么尉教头和崔副将会和士兵们走在一起?”

 

高军也看了看,了然道:“他们俩啊,这是触了王爷的霉头,王爷罚他们走着来的。”

 

屠苏不解道:“什么霉头?”

 

高军看着他笑而不语,见他迟迟反应不过来,才无奈道:“昨儿个不正是他俩撺掇着,把你灌了个大醉么?王爷嘴上不说,心里恼着呢。”

 

屠苏“啊”了一声,脸涨红起来,急忙起身道:“这、这太没道理了,明明是我自己喝的,怎么怪到别人头上?现在天气很热,他们又都是玄甲军中的将领,若是有个万一,我还有什么颜面待在军中?不行,我这就去找王爷,和他解释清楚。”

 

高军连忙拉住他,赔着笑道:“千万别,你不去求情,王爷兴许只罚这一回,明日他心情好了,这事也就算了;你这时候再去劝,要是适得其反,不是害了他们吗?”

 

屠苏一想,也是,自己忽然去找元凌求情,万一引得他那股子蛮劲上来,不光坑害了他们两人,还极有可能把高军也拖下水。他叹了口气,原本要坐回原地,忽地又想起什么,回房取了个食盒出来,两手交予他道:“劳烦高副将把这些点心捎给他们,算是我一点心意。过几日等王爷心情好些,我一定当面向二位将军谢罪。”

 

高军忙不迭接了,见他紧抿着唇,十分忧愁的模样,又笑起来:“好、好,都说屠苏公子仁善,我今儿个可算知道啦。你也放宽心些,王爷治军严谨是真,但也很体恤下属的,要不昨天怎么由着他们疯闹呢?他俩挨这顿罚也不亏,平时粗莽惯了,做事难免不知轻重,要是往日冒犯了公子,末将先替他们赔个不是了。”

 

屠苏忙摆手道:“哪里的话,我初来乍到,好些事都一知半解,骑马还是尉教头教的呢。”

 

两人又寒暄一阵,高军便抱着食盒送去了。屠苏又坐回原地发呆,心中想象着元凌教训部下时凶神恶煞的模样,和那日在营帐里,为了一碗汤药和他讨价还价的架势,忍不住又笑起来。

 

 

元凌巡察事毕,又去看过几个伤兵,顺带也给尉展和崔巍送去解暑的汤药,回到房中已近凌晨。屠苏横等竖等也没捱到他回来,这会儿已经钻进被窝,面朝墙壁侧身睡着;元凌轻手轻脚地关好房门,也脱了外衣,在他身边躺下来,从后把他搂在怀里。

 

这会儿外头有些凉,他的手掌激得他一抖。屠苏动了一动,半梦半醒地喃道:“你回来了……”

 

“嗯。”元凌轻声应,缩回手掌搓热了,又凑过去,贴着他的耳朵咕哝,“嘶,还真有点冷。”

 

屠苏仍是迷迷糊糊的,隐约听着他喊冷,便自然而然地抬了抬手,回握住他的手掌,嘴里软绵绵地小声说道:“那你抱着我……”

 

 

进京当日元凌得了恩准,可以先行回府休歇几天。一路奔波劳顿,屠苏也累得够呛,两人先后下了马车,春桃已经和管家在门前等候多时了。她笑嘻嘻地,冲元凌行过了礼,又十分殷勤地上来拉住屠苏道:“公子,听说你受伤了,现在怎样,要不要紧?我想着你走时就没全好,这下又伤上加伤,担心得好几天都吃不下、睡不好。”

 

这话很有深意,元凌听了,心中便警铃大作,挑起一边眉毛看向二人。屠苏也十分尴尬,忙不着痕迹地抽出胳膊,答道:“已经没事了。”语罢便跟着元凌往院里走。

 

春桃却不依不饶的,一边极热情地叽叽喳喳,一边又紧跟上他:“那公子一定饿了,我早备了点心,还有公子爱喝的鱼汤,我这就——”

 

元凌的一张脸是越听越黑,最后实在忍无可忍,非常响亮地咳嗽了一声,板起脸说道:“你没有其他事可做了?这么清闲的话,就叫管家把清扫库房的活计也拨给你罢。”

 

清扫库房可是件大工程,哪个下人都躲得远远的。春桃听了这话,只好心不甘情不愿,扁着嘴巴退下了。身边少了个聒噪的,两人都松了一口气,屠苏扭头看他面色铁青,忍不住偷偷笑了。

 

“你还笑。”元凌瞪他一眼,“早知……早知这群下人这样没规矩,当初就不该单独把你留在府上。”

 

屠苏冷不丁被他一瞪,有些冤枉,解释道:“可那时候,我不在府里待着,又能去哪儿啊。”当时他后背可没有一块好皮肉,现在伤疤还未全消呢。

 

元凌也知道自己的火气来得毫无道理,但又控制不住这一股子烦闷,便抓抓头,十分蛮横地说道:“我让你在府里养伤,让你和他们胡乱嚼舌根子了吗?”

 

屠苏睁大眼:“我几时和他们乱嚼舌根子了?”

 

元凌道:“那她怎么知道你受了伤,还知道、还知道你爱吃什么,爱喝什么?”

 

屠苏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但他说到底也是个下人,怎么能顶撞王爷呢?心里气闷,又不能反驳,他只好干巴巴地撂下一句:“王爷怎么想,那就怎么样吧。”行了个礼就走了。

 

殊不知,他对面这位大爷正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要是他软言几句,兴许这件事就过去了,可他这一副油盐不进的态度,反倒让他心里没了底,火气便直往头顶冲上来。这下可好,回府头一天,他这个王爷饭也没吃衣服也没换,便在后院里狠狠耍了个把时辰的剑,把那些个花花草草盆盆罐罐都砍了个稀烂。

 

之后几日,他留心观察着春桃的动向,越发确定她对屠苏是大有好感,三天两头给他送这送那,生活起居关照得无微不至,比老妈子还老妈子。屠苏虽然客客气气的,但既然每次把人打发走了,她还照样有胆子再来,那足以说明他压根没有跟人家说什么重话,也没有把事情撇清楚的念头。说来他和春桃才是真真门当户对的那个,人家早前照料了他好些时候,有些恩情自然也要报答,所以到头来,居然只有他一人在这里气得七窍生烟,这实在太不公平,也有失他凌王的风范了。

 

这日,他从书房出来,又忍不住往后院拐了个弯,便正巧看见春桃站在他房门前,把一身新衣服塞到他手里。见状他躲在回廊角落里偷瞄二人,拳头嘎嘎地握,牙齿格格地咬,心想他要是敢收,那他今天就再也不管什么颜面什么君子,非要把他嚼碎了一口一口吞下肚,让他清楚明白这里当家的人究竟是谁才行。

 

幸好,那两人不知说了什么,屠苏又把衣服还了回去,春桃随即便抹着眼抽抽搭搭地走了。元凌的目光跟随着她的背影,见她出了后院,再没回头,总算长出一口大气,孰料一转身,却见屠苏正站在自己面前,倒把他吓了一大跳。

 

“你、你走路怎么没声响,属猫的?”他不免心虚,便故意摆起架势,很凶恶地说道。

 

屠苏反问:“那王爷怎么这时候跑来后院?”他又瞄一瞄他的藏身之处:“还有了听墙根的爱好?”

 

元凌恼羞成怒道:“这整间宅子都是本王的,本王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什么听不听墙根的!”

 

“哦。”屠苏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转身道,“好罢,那王爷慢慢逛,屠苏先行告退了。”

 

元凌只好拉住他。

 

他上下打量他一番,见他果真没有收那身衣裳,又有些说不出的高兴。但此刻,他可万万不能先笑出来,便努力地板着面孔,严肃道:“咳,那个,衣服你没收啊。”

 

他自己一定想不到这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多有趣,屠苏只抬头看了他一眼,便差点忍不住笑出了声,嘴角弯起的弧度出卖了他。“嗯。”他点点头,“本来我今日就要和她讲个明白的,所谓无功不受禄,我既无意,自然也不能收人家的东西。”

 

元凌心中暗喜,却嘴硬道:“唔,可惜了,我瞧那衣服做得蛮好。”

 

屠苏说:“衣服好是好,只是不是我想要的。”

 

元凌眼睛一亮,忙问:“那你想要什么?什么星星月亮,跑的飞的,只要这世间有的,我都找来给你。”

 

屠苏总算忍不住笑了。他越想越觉得,这位四王爷真是个妙人,凶恶起来一百个壮汉也不敢近他的身,但一说起情话来,又幼稚得叫他直想扶额,真不知对付这样变化无常的人,该用什么法子才好。笑了一阵,他缓过气来,走近几步,用手指头轻轻戳一戳他的肩,说道:“我只想要过几天安生日子,请你不要成天守在我房前屋后了。”

 

元凌顺势抓住他的手,委屈道:“可我要是不来,你就有意躲着我。”

 

“我哪有。”屠苏小声辩解了一句,又挠挠头,垂眸补充,“好,我承认,是有一点……可那、那也是因为,我也不知道你哪里来的那么大醋劲,万一被下人们瞧出端倪,岂不是于你声誉有损么。”

 

元凌听他这样说,总算明白过来,这小人儿面上做得不动声色,心里早就澄澈如同明镜一般,这是反将了他一着,倒让他显得不够自持沉稳了。但他心中又非常感动,索性另一手揽过他的腰抱着,嘴唇热热地凑上前,用气声问他:“那你是在担心我了?”

 

屠苏惊得“呀”了一声,又唯恐被人瞧见,赶忙捂住嘴巴。元凌顺势把他往后一推,让他后背抵上了墙,也成了他的俎上之鱼。按捺着砰砰的心跳,他挥拳在他右侧肩头轻捶了一记,佯怒道:“你别乱动。”

 

“好、好,我不动。”元凌满口应承,嘴唇却越凑越近,试探着问,“我就碰一下,行不行?”

 

屠苏手里揪着他的衣襟,眼睛往下瞧着,过了好一阵子,才慢腾腾地“嗯”了一声,细如蚊呐一般。

 

元凌如蒙大赦,手掌一搂他后颈,急不可耐地吻上那朝思暮想的双唇。

 

他倒也算信守承诺,这般情动的时刻,只乖乖浅吻着他,四片唇柔柔地贴在一起,没有更进一步的举动。也正是因为这样一个安静得近乎时间停滞一般的吻,两个人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小心翼翼,生怕打破了这来之不易的一丝平静。过了会儿,他们慢慢分开,带着相似的眷恋和低沉急促的喘息,再一看对方的面色,又都忍不住笑了。

 

前院这时传来一阵一阵唤着“王爷”的声音,似乎是管家来的,眼看就要找到这后院来了。既是管家来找,多半是要紧的事情,元凌不敢耽搁,便退后一步,摸摸他滚烫的耳垂,轻声道:“我晚上再来找你,嗯?”

 

屠苏被臊得不轻,又听管家的声音越来越近,也不答话,急急把他推开,便大步流星地回房去了。元凌站在原地,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的甜——反正没说不行,那他就当他答应了。



TBC

【霆峰衍生/元凌×屠苏】醉春风(十二)

本回主题:调戏与反调戏XD

王爷的内心OS:忍字头上一把刀刀刀刀刀……

追妻之路,任重道远……

 

第十二回  夜深沉一语情切切,烛影曳两心意绵绵

 

屠苏坐在卧榻边上,掩口打了个哈欠。他的脖颈酸痛,手掌麻木,却没法起身——因为他的手正被元凌紧紧握着。

 

这一路耽搁太久,他身上那两处箭伤不及医治,回到营地时伤口已经溃烂化脓,军医只能用浸过烈酒的刀子在火上烧热,生生把溃烂的一圈皮肉割下来。他重伤如此,身体因疼痛而本能挣扎时力气仍是极大,他拼命地按着他手臂也制他不住,后来不知怎么,他摸索着握住了他的手,之后或紧或松,都再不肯放了。

 

军医包扎完毕,他虽然一声未吭,却实在痛出了一身的冷汗,他起身去投帕子时,才忽觉自己的手掌还在他手中,指节都被他捏出了淤青,稍一抽离,他就握得更紧。他窘迫之余,又唯恐旁人传出什么对他不利的闲话,便小声向元澈请求道:“我……我就在这里,照看王爷吧。”

 

说着,他还将他二人的手掌往被中藏了藏,殊不知看在元澈眼中反倒有些欲盖弥彰。他神情古怪地看看他,又看看昏睡的兄长,最终没说什么,只点点头,退出了帐篷。

 

元凌出过那一身大汗,烧虽是退了,人却睡得极沉,一日一夜都未醒来。屠苏守在一旁,细细瞧着他俊逸无匹的面容,心中亦生出几分痴迷与倾慕,仅仅看着便红了耳根,也不知自己在怕羞什么。这几日,他深感欠他良多,只怕拼尽性命也还不清他的恩德,心中便时时惶然不安,偶尔想起那意乱情迷的一霎,被他紧紧抱在怀中,与他几乎近在咫尺之时,他更是六神无主,仿佛心跳也随之停滞了。

 

他不敢确认那时元凌的举动究竟出于本心还是一时恍惚,但即便不懂人情世故,他也知道同为男子,这等事情委实有悖伦常,传了出去只会为人不齿,更何况他是王爷,而他只是个小小的护卫。

 

思及至此,他心中更平添几分沉重,还有些愧疚之感。那日,他头一遭,也是唯一一次向元凌说了谎话——在轮回珠中,他并不是什么也没有看到,并不是什么也没有想起。

 

他看见一座村庄,宁静又温馨,人们穿着颜色艳丽的服饰,互相说着陌生的语言,将手掌放在胸口行礼。村庄深处,有一座高大的雕像,他看不清晰,只隐约瞧出是女子模样,衣着与村中人有些相似,不失雍容华贵。

 

有个孩童哭泣着从他脚边跑过,一位妇人拄着木杖紧跟其后,焦急又严厉地唤着“云溪”。他跟着那孩童往外走,遇见一片树丛,随即便不见了他影踪。他在附近等了许久,从白天等到日落,才终于瞧见他从灌木的缝隙中钻出。他跟在他身后返回村庄,然而一眼望去,却是遍地的尸体和血迹,村中老老少少、家家户户皆被满门杀害,无一幸免。男孩哭着寻找他的娘亲,一路哭泣一路向着石像走去;而他跟着走了几步,忽然感到一阵极为强烈的心悸,抬头一望,只见石像发出一阵轰鸣,一柄赤红长剑从中飞出,直直向他眉心刺来。

 

他惊得大叫一声,苏醒过来,一睁眼便是在河边,看到了元凌的脸。这种种景象,似乎勾起了他心中深藏的一些情绪,让他本能地感到恐惧和排斥,甚至在他问话时下意识地掩饰了这些景象,对他说出了违心的话语。他知道自己不该对他有所隐瞒,但他实在越想越怕,甚至忍不住怀疑,当日他们意外逃出齐军围困,是否也正是身体中那个过去的自己短暂苏醒的缘故?他唯恐这些景象正与自己的过往有关,到时又无端为他引来祸事,因此打定主意,除非自己弄清前因后果,否则绝不将他卷入其中。

 

轻叹了口气,他试着舒了舒肩骨,小心地伏低身子,打算假寐一阵。早前他几乎将体内的血吐了一半多出去,之后服食了元凌的血,虽然醒转过来,但到底是虚弱的,这几日强撑下来,他亦是到了极限,这两眼一合,脑袋挨上床板,便再由不得自己,没多会儿就沉沉睡去。

 

 

元凌这一觉睡得亦是极沉,恬然无梦不说,掌心还时有暖意传来,叫他备感安心。醒来后他看了看四周,这时候大约正是深夜,营帐里燃着微弱的烛火,窗外远远有几声蝉鸣。再看身旁,屠苏半跪坐在地毯上,上身伏在他榻边,脑瓜儿斜斜地枕着胳膊,看样子正睡得香甜。他不由微笑起来,想要抬手抚一抚他凌乱的发,却忽觉手心一沉,垂眸一瞧才发觉,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竟一直紧紧攥了他的手。

 

许是寂静的夜晚和摇曳的烛光太过温暖,他的心在这一瞬也变得格外柔软。他试着动了动,把身体向里挪进一些,又侧过身来,用另只手抚了抚他的发,轻声唤:“屠苏,屠苏?”

 

歪在床边的人哼了一声,迷离着眼抬起头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倦,眼窝下一左一右两块青黑。元凌忽地有些后悔叫醒了他,但这时他已醒过了神,睁大眼睛看着他喜道:“王爷醒啦,我这就去喊七王爷——”

 

他说着,眼看手掌便要从他掌心脱出。元凌忙道了声“等等”,反手扣住他手腕,拇指顺势往下一按,探了探他脉象。屠苏乖乖地又坐下来,也不说话,只把一双澄澈漂亮的眼睛望着他瞧。过了会儿,元凌收回了手,问道:“军医看过了吗?”

 

屠苏自然知道他问的是自己,便点点头,答道:“看过了,说是血行不畅,吐尽腹中淤血之后,自然就好了。”

 

元凌听他说得轻描淡写,不由怀疑道:“真的?”

 

屠苏答道:“不敢欺瞒王爷。”

 

元凌这才舒了口气。屠苏见状又要起身,结果又被他拉住。他眨了眨眼,不明所以地扭头瞧他,元凌看着他却只是笑:“这三更半夜的,就不必把他们都叫起来了,若真有天大的事情,他们又哪会等我睡到现在。”

 

屠苏想想觉得有些道理,便应了一声,又说:“那我去备些吃食,快三天没正经吃过东西,王爷也该饿了。”

 

这倒真是第一要务,他说话的当儿,元凌似乎已经听见自己胃里窘迫的叫声。于是他点点头,松开了手:“去吧。”

 

 

过了会儿他端着餐盘回来,元凌一眼瞧见,便自觉主动地把两手往榻上一撑,想要坐起身来。屠苏见了,却忽地喊了声“别动”,自己将餐盘放去一边,又回到榻边坐下,伸臂绕过他后背,把他扶坐了起来。他这么一扶一抱,两人之间的距离便几近为零,身体接触的瞬间,都不由得下意识屏住呼吸。

 

像是察觉到了微妙的氛围,他立刻又站起身来,抱了一摞靠枕塞在他背后,边忙碌着边解释道:“军医说了,王爷的手得养上一阵子,个把月里头不能受力,免得将来落下病根儿。”

 

元凌有那么一瞬的怅然若失,他低头瞧了眼自己裹得密密实实的双腕,含糊地“唔”了一声,表示知道了。屠苏把餐盘端到手边,先喂了点热茶给他,又认认真真地把小菜和白饭各盛了一些在空碗里,均匀拌好了再舀起一勺,送到他嘴边。期间元凌偷瞄着盘里的菜色,见到总算有些油水荤腥,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屠苏察觉到他丰富的表情,忍不住抿嘴笑了。

 

元凌问:“你笑什么?”

 

屠苏说:“七王爷走时特别交代,要伙头备些荤菜,还特别注明要大荤的,说王爷您——”

 

他说到此处,忽地起了玩心,故意将音调拖长,就是不肯说下一句。元凌刚乖乖咽下一口饭菜,半晌不见下文,便抬头问道:“他说我什么?”

 

屠苏忍着笑道:“说您‘无肉不欢’。”

 

他说完这话,自己就再也绷不住弦了,笑得脊背轻轻地颤。元凌见他笑得很欢,只得摇了摇头,半是无奈半是好笑地说道:“瞧,这养个弟弟,总算有些好处,至少旁人琢磨着给我开什么方子的时候,还有个人能记得我爱吃什么。”

 

屠苏又用一勺饭菜塞住他的嘴:“那王爷还喜欢吃什么?我听了,往后就又多一个人记得了。”

 

元凌自然是不会在嘴里吃着东西的时候说话的,他一边咀嚼着,一边上下打量着面前的人,这男孩儿估摸着还不及换衣裳,只来得及脱了外头的战甲,身上现在只穿着一件黑色单袍,衬得腰身劲瘦身形挺拔,莫名又让他更饥饿了。他咽下嘴里的食物,又舔了舔唇,这才意味深长地低声道:“我么……我挑剔得很,但若是认准什么,就非要连皮带骨吞下去不可,想从我嘴里抢走吃食,不拼个你死我活,是一点儿也没可能的。”

 

屠苏被他灼灼的眼光看得心底一颤,稍一愣怔,又笑了笑道:“不过是吃饭而已,听你这么一说倒有些怕人了,难不成我面前躺着的这位大人,其实是什么豺狼虎豹来的?”

 

元凌被他打趣,却很愉快地咧嘴一笑道:“说得对说得对,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豺狼还是虎豹,反正横竖是个兽类,荤腥不忌,还有——”他说着,忽然向他耳边凑过去,“无肉不欢。”

 

屠苏脸一红,忙向后缩了缩,伸手轻轻抵着他肩头道:“别闹了。”

 

元凌也不得寸进尺,被他轻轻一推,便顺势乖乖倒回床头,随即手腕一抬,把他手中的调羹推了回去,说:“你也吃,都饿了三天,又不光我一个。”

 

屠苏说:“我晚会儿再……”

 

元凌也不等他说完,便把两眼一瞪,威逼道:“叫你吃就吃,我是王爷,你敢不听我的?”

 

这大概是他头一次搬出王爷的身份压自己,屠苏无奈,只好乖乖地把那一勺饭菜塞进嘴里。照理说这么你一勺我一勺地吃饭,实在太过暧昧又不成体统,但他只要稍有一点推拒之意,对面那位大爷便立即瞪起眼睛,貌似凶神恶煞,其实反倒有些孩子气的可爱,他后来想想营帐里也没有其他人,便由着他去了。

 

用过饭稍事休息,一大碗黑漆漆的药汁又被端上来。元凌被他硬灌了两勺下去,便苦着脸连连摆手道:“不成不成,这么喝下去非得先苦死我不可。”说着朝他伸出手:“把碗给我。”

 

屠苏只好把碗递到他手里。元凌一双眼骨碌碌地转,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接了碗又说:“你、你去弄点甜食来,什么蜜饯糖糕之类的都行。”

 

屠苏应了一声,刚转过身却忽然意识到不对,再回过头,他果然正悄悄地把药碗举到一边,想趁机毁尸灭迹。元凌被他抓包当场,惊得张大了嘴,身子半侧着,手举在半空,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屠苏见状,叹了口气坐回榻上,重新接了药碗,舀起一勺喂他。元凌心如死灰,眉眼皱成一团,瞅着嘴边那黑乎乎的药汁,只觉五脏六腑都抽搐了起来。

 

“这、这药太苦了。”他可怜兮兮地小声跟他打着商量,“再说我都喝了两勺,剩下的,就算了吧?”

 

“不行。”屠苏果断驳回了他的请求。但仅靠这么一句“不行”,显然不足以使他就范,而他也没有高高在上的身份可以威逼他,怎么办呢?他思忖了一下,决定攻心为上,便说道:“大魏堂堂的凌王殿下,刚才还自比豺狼虎豹,这时候怎么被一碗汤药吓得像只兔子一样?”

 

此法果然奏效,元凌被激得涨红了脸,连连喘了一会儿粗气,才恼道:“喝就喝,老子才不会让你看扁了。”语罢劈手夺过药碗,眼一闭牙一咬,壮士断腕般一饮而尽。

 

喝到最后一口,他早已是苦不堪言,全凭死要面子,才没把药汁全喷出来。放下药碗,他咧着嘴正嘶嘶抽气,嘴里却冷不丁被塞进一块蜜饯,让他险些泪洒当场,恨不得跪谢救命之恩。他飞也似地嚼碎吞了,另一块又接着塞进来,如此连吃了五大块下去,他才长出一口气,总算脱离苦海。

 

对面的屠苏端着盘子瞧他,另一只手捂着嘴,笑得浑身花枝乱颤,眼角都冒出了泪花。元凌气得够呛,索性伸出一双狼爪借机偷袭,屠苏惊叫着闪躲几下,又怕扯痛了他的伤口,只好放弃挣扎,被他捉过来一阵戏弄搓揉,整张脸都红到耳朵根去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这样怕痒,他稍稍几下撩拨,他就笑得浑身发抖,连肚子都发痛了,两手拍着褥子和他讨了好一阵子的饶,他才总算善心大发,长臂一捞把他揽在了怀里,从后紧紧搂着。

 

而那几块蜜饯,也被刚才那一番闹腾所害,零零散散落在地毯和床上,只剩一块尚在盘中了。眼下他被这坏心眼的男人抱着,后背紧贴着他胸膛,对方的呼吸喷在他颈侧,一收一放都炙热滚烫,恨不得把他烧着了一样。他缩着手脚,一动也不敢动弹,只依稀听见砰砰的声响,不知是他们两个谁的心跳;而元凌却好似并不满足,他慢条斯理地收紧了揽在他腰间的手臂,歪头从一侧向他慢慢凑近。他意识到对方想做什么,心下一慌,眼睛瞧见盘中那最后一块蜜饯,便急忙捏了起来,顺手塞进了他嘴里。

 

元凌呆了呆,叼着蜜饯茫然地看他。

 

屠苏哪敢看回去,只低垂着头,飞快地眨着眼睛,半晌才胡乱想了个说辞,小声问道:“……甜吗?”

 

元凌回过神来,他在心中暗叹口气,三口两口吞下蜜饯,最终仍是贼心不死,恶劣地含了那半截青葱似的指头,又慢腾腾地吮了一口,才贴着他耳朵喃道:“甜,甜得要化了……”

 

 

出师不利,打草惊蛇。

 

外头是又唱又跳,好不热闹,帐内的元凌沮丧不已,满身怨念泡泡。早知如此,他当初就该板起脸来,再装上它几日的清心寡欲,待到时机成熟一击即中便可;谁曾想稍一疏忽,老狼尾巴冒了出来,还偏让人瞧了个正着,这下可好,别说拆吃入腹,他现在连撩,都压根儿撩不到了。这几日屠苏尽职尽责,照例按时按点给他端茶倒水,送药喂饭,可本职工作做完扭脸就走,半刻也不在他的帐篷停留,好像他是什么洪水猛兽。他自是需要休养不假,但成天躺着无事可做,又没个人陪他说话供他调戏,日子简直比在战场上还要辛苦几分。

 

这天前方战事大捷,元弘下旨犒赏众将,士兵们便乐呵呵地在营地支起篝火烤架,三五成群喝酒跳舞去也。屠苏原本不喜这些,但回龙阵一役,玄甲军上下都知晓了他名号,尉展和崔巍更一左一右杀到他营帐里来要人,说兄弟们急着想听屠苏公子说说这破阵的种种惊险和奥妙。元凌被他俩烦得不轻,索性大手一挥,准他俩笑嘻嘻地把人连拖带拽架了出去。

 

于是乎,他现在就后悔了。

 

他掰着指头算,估摸着外头也闹了个把时辰,他隐约都能听见几个粗门大嗓的在吆喝些乱七八糟的醉话了,便把被子一掀,起身披了件外衣,打算出去凑个热闹。这不出去还好,前脚刚迈出营帐,他便远远瞧见营地正中那堆篝火周围正聚着黑压压一片人头,屠苏被他们簇拥在最显眼的地方,烧刀子跟不要钱似的,一碗接着一碗往他手边送。见此情景,他登时火起,心想这群兔崽子打着什么庆贺的名号,实则包藏祸心,是打定了主意要灌醉他来的,便紧着脚步冲过去,在他摇摇晃晃,眼看要一头扎进火堆之时拎住了他的后脖领子,顺势把人捞在了怀里搂住。

 

众人一下子静下来,看着他黑成锅底的一张脸,大气也不敢喘一口。屠苏倒是浑然不知,他趴在他肩上,似是睡得香甜,嘴唇微微撅着,像条小鱼儿一般,还噗噜噗噜地吐着泡泡。

 

元凌的脸色变得更黑——这副模样居然让这么一群如狼似虎的兵先他一步瞧了去,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尉展和崔巍见势不好,连忙一边一个上来赔罪道:“王爷,这、我们也没想到屠苏公子这么不胜酒力,这才两碗下去就……”

 

“放屁。”还两碗,两坛怕是都不止了。元凌恶狠狠瞪他俩一眼,咬着牙低声道,“回来再收拾你们。”

 

但对着其他士兵,他就不好莫名其妙地大发雷霆了,便把嘴角一扯,硬生生挤出一个笑来,招招手安抚大家道:“行了、行了,你们继续。”语罢也不多呆,抱着屠苏摇摇晃晃地回了营帐。

 

 

军医早前的叮嘱看来是正确的,光抱着他走过这么几步,他的手腕便又隐隐作痛起来。好容易把人在卧榻上安顿好,他严肃认真地模仿起对方平日里的活计,转身打湿了条帕子过来,动作轻柔地给他擦了擦脸。小人儿醉猫似的,满脸酡红,嘴里不时吧唧吧唧,他看着看着,又觉得十分可爱,忍不住便笑了。

 

这时候天热,他身上有些淡淡的香料味道,还有些极为浓郁的酒香,在帐里躺过半晌,便悄悄地弥散开来。元凌坐在他身边,这味道便直往他鼻子里钻,没一会儿连他也跟着上头,只觉得浑身发热口干舌燥,只好不自在地把衣领扯了扯,又把被角往他脸下掖了掖。

 

他这么一动作,却把屠苏弄醒了,小醉猫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眼,悄咪咪地摸索到了他的手,一边猫爪似的轻轻挠着,一边黏糊地念他:“元凌,元凌……”

 

元凌头次听他这样唤自己名字,差点没酥了浑身的骨头。他猛吸口气,俯身凑近了他,手肘支在他身侧,指尖摸摸他的发丝,十分温柔地应:“嗯?”

 

屠苏也不答话,只睁着眼睛,直勾勾地瞧着他。元凌早前就知道他这双眼生得极是漂亮,瞳仁里头清澈得像是有股泉水,总也流不尽似的,看得人既心动又心痒,恨不得把他欺负狠了,让那双眼冒出泪花,或是哭到红肿才好。眼下,他就这么望着他,眼里没一丝犹疑没半分防备,甚至连醉意也无,只像个初生的孩童那么天真又纯净。他也望着他,一眼便望到他心里头,那一颗玲珑剔透的小心肝白纸似的,正等着他侵略肆虐。

 

他深吸了口气,一股脑将伦理廉耻抛去脑后,急切又热烈地低头吻他。孰料一触即发之际,他却哼了一声,漂亮的眼眸闭上,把头扭向一边,似是又睡去了。元凌哪甘心就此罢休,也跟着偏过头去,谁知小醉猫笑嘻嘻地,又把脑袋扭向了另一边。

 

如此几个来回之后,元凌长叹一声——不管他有意还是无意,看来今天这顿大餐自己又吃不成了。他坐起身来,正扼腕之时,营帐外忽然传来元澈的声音:“四哥?四哥,是我。”

 

他应了一声,正要起身下床,屠苏却又咕哝了句什么,撒娇似的拱了一拱,把上身钻进了他怀里。

 

元凌被他磨得快冒出火,又不好让元澈多等,只得把他往怀中搂了搂,手掌在他背上轻拍几下,又低下头,吻了吻他的额角:“真拿你没办法。”

 

醉猫儿听着他喃呢的情话,心满意足地翻了个身。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