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ephanie正在冬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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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霆峰衍生/元凌×屠苏】醉春风(十九)

第十九回  除夕夜凌王显身手,孤独冢兄弟忆故人

 

转天屠苏起来,不见元澈,颇为奇怪地问道:“他大老远赶来,也不留下吃年夜饭吗?”

 

元凌念着他昨晚辛苦,今日便早早起来拾掇食材,无奈实在不擅此道,把厨房弄得是乌烟瘴气人仰马翻。正焦头烂额,他听见屠苏在外间发问,便在厨房里小声咕哝道:“他又不是瞎的,何须为了一顿饭食来坏我们的好事。”

 

屠苏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元凌拔高了嗓门,“我说兴许是宫里事务繁忙,他不好多待!”

 

“唔。”屠苏点点头,“说的也是。咦,你在厨房做什么?”

 

他似乎是注意到了厨房的异状,脚步声渐渐逼近。元凌哪敢让他瞧见这副景象,急忙一个箭步冲到门前,山一样结实伟岸的身躯把门扇牢牢一挡,笑嘻嘻地说道:“既然是头一回一起过年,也不能总让你一个人忙碌。”

 

屠苏怀疑地看向他身后:“你……下厨?”

 

即便是只有两人独处的时刻,他显然也是顾念着元凌的脸面的,这一句话中,十分巧妙地隐去了一个“会”字,语气也十分温和,没有半分取笑意味。但元凌瞧他的模样,只怕再多被他看上几眼就非要露馅不可,忙伸出一只大掌把他往外推了推,又砰砰地把胸膛拍得山响:“下厨怎么了,虽说君子远庖厨,但我可从来没把自己当君子。放心,本王既然没吃过一场败仗,下厨煮饭这件小事也不在话下。”

 

屠苏看他信心十足,只好将信将疑地退出厨房。这天外头有些风,他百无聊赖地转过几圈,又温习几遍剑法,便回去卧房,在软榻上盘膝坐下,合上眼睛。

 

这些时日,他除了安静养伤以外,也时常寻几本有关道法修行的书来看,学些平日常用的简单法术,或是静息打坐几个时辰。他估摸着,早前情急之下动用法力那几次,多半是因为没找对路子,之后才会反而险些伤及自己,但他总不能空有一身法力,却什么也不做吧?倘若再遇到危急情况,他自然是非得出手不可,但要是再以自己受伤当做代价,只怕元凌就要头一个不答应了。眼下他师父不在此处,元凌本人又偏是个只习武艺而未修道术的,谁也帮不上他的忙,遇到关窍也只能由他自己闯。好在,这几日修炼下来,因着他格外小心的缘故,身体非但没有任何不适,反倒还觉修为精进了些,几个简单术法也练熟了。

 

他一向很专心致志,眼一闭一睁,一个白天就过去了。厨房里隐约有些香气,他走下卧榻去瞧,只见元凌端着一盆又一盆汤汤水水,正忙不迭地将它们一一往饭厅转移。他凑在他身边瞄了瞄,总觉得那些汤水似乎没有什么不同,便困惑道:“你这做的都是什么?”

 

元凌把最后一只碗盆放下,一手揉着耳垂,另一手一一指道:“炖鸡、炖鸭、炖鱼……”

 

屠苏瞠目:“全都是炖的?”

 

元凌嘿嘿笑着,挠了挠头:“别的太复杂,我偷师了这么些时日,就学会这一种做法。反正就是丢到水里煮嘛。”

 

“……”屠苏沉默了一下,又指着汤水上漂着的一些东西问道,“这又是什么?”

 

元凌大大咧咧地把两手往衣襟上抹了抹,十分爽快地回答:“唔,这不是上次下山买的香料么,你说炖煮东西要用的,我就各抓了一把放进去。”

 

“……”继续沉默。

 

元凌小心翼翼地瞧他的表情,见他似乎并不很愉快,连忙亲自动手,满满地盛了一碗鸡汤,又把面上的油花全撇干净,才端到他面前:“光说有什么趣味,快尝尝,尝了就知道了。”

 

屠苏默默地坐下来,舀了一勺鸡汤送进嘴里。登时,脑中仿佛掠过一道闪电,他整个人僵在了一处,片刻才回过神,掩口低低咳了几声,说道:“还……还不错。”

 

元凌大喜:“哈哈哈哈,我说什么来着,这厨艺不比剑术,简单得很。”说着又如法炮制,把满满两大碗鲫鱼汤和老鸭汤端给他:“快喝,你前阵子又是伤又是病的,多喝一点,补补元气。”

 

“……”

 

广和二十二年的大年三十,宣城王府第一亲卫屠苏少侠面对着一桌子不知是炖是煮,是生是熟的年夜饭,忽然十分怀念去年那个趴在床榻上舒舒服服地接受投喂的除夕。

 

当然,如果老天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会紧紧拉住自家王爷的手,非常恳切地告诉他——

 

少、放、盐!

 

 

两个人向来秉承早睡早起的良好作息,守岁也不是非做不可的事情。但这天元凌神秘兮兮地,钻进被窝却不肯闭眼,而是在枕下摸索了一阵,把攥着的拳头伸出来冲他献宝。

 

“什么?”屠苏不明所以,“送我的?”

 

元凌点头:“你猜猜,猜中了就给你。”

 

屠苏不由好笑:“现在除夕还未过,按规矩要等到明天早上。”

 

元凌坚持道:“不行,我等不及了,你现在就猜。”

 

明明是送他礼物,他反倒一刻也不能再等,简直一点也不讲道理。眼看拳头都快凑到了脸上,屠苏只好无奈地想了想,说道:“嗯……印章?”

 

元凌摇头:“不对,再猜。”

 

“呃……剑穗?”

 

“再猜。”

 

“我脑袋笨,猜不到了。”屠苏握住那只拳头,讨好似的晃了两晃,元凌果然受用,得意地张开手掌。

 

“好不好看?”他从掌心里拎起那块穿着红线的血玉,贴近他脖颈比划了一下,“瞧瞧我这眼光,天底下再没有第二块这么衬你的玉了。”

 

屠苏从他手里接过,对着床头的烛光细细一瞧,只见这块白玉如羊脂一般通透润泽,正中一点殷红,丝丝缕缕绕在其中,似血又似泪一般,很有种惊心动魄的美丽。他虽不懂玉石珠宝,也知道以这样的成色,这块血玉必定是价值连城,便又塞回了他手心,小声道:“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能要。”

 

元凌不由他分说,伸手把红线两端系在了他颈后。

 

“管什么贵重不贵重,”他说,“你只需记着,它值再多银子,也没有我喜欢你来得多,这就够啦。”

 

这一句“喜欢”由他嘴里说出,简直无比的动听悦耳,又不带半分矫揉造作,就像是蜻蜓往水上那么轻轻一点,波纹却因此一片又一片地漾开了。屠苏满脸通红,无奈尝试几次,也实在羞于吐出和他一样的表白,只好将头埋下一些,含蓄地说道:“四哥对我好,我都记住了。”

 

元凌当然没指望他也同自己一样直白,但这一句话已足够让他心花怒放,巴不得每天都是除夕夜了。他伸臂搂过他的肩头,手指绕着那块结实平滑的线条慢慢摸着,嘴唇贴在他额头絮叨:“唔,方才你说剑穗,我才想起来,该去向师尊为你讨一柄好剑的,你这样好的功夫,使那些寻常凡品也不趁手。”

 

“不用了。”屠苏急忙拒绝道,“我虽然也称他师尊,但毕竟不是他的徒弟,上次承蒙救命之恩,我还未及报答,实在不能再劳烦他。”

 

元凌说:“师尊虽然看起来冷淡,但其实非常热心呢,要不然,你成日瞧得入迷的那几本书,都是从哪里来的?”

 

屠苏诧异道:“是师尊刻意准备的?我还以为是这间小屋的主人留下的。”

 

元凌笑道:“我要是猜得不错,十有八九这里就是师尊的宅子,不过他既然不肯明说,我们也不拆穿就是了。”

 

屠苏也笑:“真是奇怪,这样一位含而不露的师父,居然教出一个十分不拘小节的徒弟。”

 

元凌翻身压住他:“你说得不错,我确实是个不拘‘小’节的人,因为我平日惦记的,可都是‘大’事情呢。”说着便饿虎扑食一般,往他唇上亲了下去。

 

 

剑到底是没讨着,毕竟要铸造一柄真正的好剑,可不是一日两日的工夫。初二一早,两人趁着日头正好,便收拾妥当,下山往平城去了。山路曲折蜿蜒,远处缭绕的云雾之间,隐约有两人身着素色道袍,立于山顶,远远望着二人离去的方向。

 

少顷,其中一人开口问道:“紫胤,你在藏书阁找了这几日,可有什么收获?”说话声音婉转温柔,竟是一位女子。

 

另一人缓缓摇了摇头,说道:“他身上有些凛然剑意,却又隐含一丝凶煞之气,我只怕与那凶剑有关。”

 

那女子又说:“但我瞧他眼眸清灵,修为纯正,不像是奸恶之徒。”

 

紫胤沉吟片刻,点头道:“确实如此,但事关凌儿安危,我总要查个清楚。”

 

女子笑道:“你这位徒弟真是个情种,来路身份全不得知,就心甘情愿以自身精血为他凝魂聚魄。而你这个做师父的,居然也由着他这样不顾性命?”

 

紫胤沉默许久,才回答:“情之一字,最难割舍。既是他所求之事,我又为何不允。”语罢,他稍一停顿,又转向身旁:“以防万一,我还是要去南疆一趟,也许会有些头绪。南熏,近些时日,他们二人便劳你看顾了。”

 

南熏点头:“你尽可放心,那血玉中有我的灵力,若有什么变故,我定然不会坐视不理。”

 

 

自道武帝天兴元年迁都平城,至文帝广和十八年迁都洛阳,大魏建都平城统共百年之久,前后历经六代帝王。早年间,道武帝定都平城后,“营宫室,建宗庙,立社稷”,北引浑水,西入川水,亭台楼阁,花团锦簇,可谓是“灵台山立,壁水池园,双阙万仞,九衢四达,羽旌林森,堂殿胶葛”。文帝迁都洛阳后,平城兼为恒州治所,但仍有许多鲜卑贵族居于此处,加之佛教鼎盛,城内寺庙上百,处处可见神图妙塔,繁华不逊往昔。

 

文帝奉行易服改制,洛阳一带亦是重中之重,大街小巷,皇城内外,人人皆着汉服、说汉话,时有商贾往来,易市兴盛,少见鲜卑模样。这次来平城,附近却多是苑囿、牧场,马车驰行之时,偶还见得牧人手持长鞭驱赶牛羊,口中哼唱苍凉高亢的号子,雪花裹着露出头的牧草,悠长又辽阔地回荡在草原之上。屠苏不懂牧人在唱什么,但总是听得十分入神,仿佛这声音有种魔力,钻进他耳朵里头,就叫他浑身都发麻起来。而到了城中,人们更大多都身穿鲜卑服饰,说鲜卑语言,他身在其中,就难免有些不自在了。

 

元凌早前交待,平城人多眼杂,贵族门阀势力错综深厚,鉴于上次的经验教训,他们二人须得低调行事,以免惹来麻烦。虽然是亲密的情人,但他心里仍有些作为护卫的自觉,元凌不主动向他提起的事情他从不过问,有关于朝堂政务,更是绝不插嘴。这次来平城,他面上说是来探望舅父,但似乎还有其他安排,两人找了驿馆住下,他便换了行装,匆匆出门了。按理屠苏应当跟随左右,可他半句鲜卑话也不会讲,又是个很显眼的生面孔,两人一番合计之后,他就暂且留在了屋里,没有随行。

 

客房的地段不错,窗外正对着一片树木,枝杈间结了清澈透亮的雾凇。他百无聊赖地坐在窗边,远远向外望着,不知怎么便慢慢睡着了。

 

 

这厢元凌出了门,却并未前去赫连府上,而是另雇了一辆马车,从东门出城往郊野去。走出大约十几里地,苑囿城郭已不见影踪,目力所及处只见得一条不知名的溪流辗转蜿蜒,从半山之间泻出,又徐徐汇入桑干河之中。他叫停了马车,步行沿溪流走入山谷,水声潺潺之余,依稀有哀怮琴声传来。他略顿了顿脚步,闭目细细听了一阵,又继续向前走去。

 

山谷并不很深,三面矮峰环绕,少顷已到尽头。不远处,一人席地而坐,信手弹拨,低吟浅唱,弦歌阵阵,如泣似诉。元凌静静听着,心中亦觉哀痛难抑,不由停下步子,远远驻足。一曲奏罢,那人抬手离了琴弦,背向他说道:“既然来了,就不要站在那里。”

 

元凌叹一口气,上前行礼道:“三哥。”

 

元灏仍闭着眼睛,只抬了抬手,示意他坐下。

 

“坐罢。”他说,“早前我便想着,若你尚在人世,今日总要来瞧瞧的。”

 

元凌没回答,他小心翼翼地从袖中摸出一个纸包打开,里头整齐地码了一排黄糕,色泽灿灿,香气扑鼻。他又向前走出几步,弯下身子,将纸包放在了一方墓碑正前。墓碑并不很显眼,墓志仅题了寥寥几列,字体只有手掌一半大小。他用衣袖慢慢地自上往下擦拭,手指拂过短短的墓志铭,最后停在了“菁”字上。

 

“菁菁。”他低喃,“哥来看你了。”

 

 

每年今日他们兄弟二人都会前来拜祭,元灏奏琴,他便在旁饮酒或是舞剑,千言万语只在心头,但前尘往事,从没有人说出口。此番亦然,两人在墓碑前少坐片刻,元凌念着兄长旧疾在身,便背上了琴,亦步亦趋地将他送出山谷。路上,两人闲谈了几句近日朝中之事,说起河阴灾情,他点头道:“我已大约听到一些风声,你若有什么打算,放手去做便好,不必顾忌我那几个旧部。”

 

元灏平日里是不问政事的,这回却与他主动提起此事,元凌暗想,只怕是元禧也早就收到了消息。稍一思忖,他十分谨慎地说道:“前后经过,我已写成奏折,回京就呈给皇兄,至于如何处置,自然也应由皇兄定夺。”

 

元灏听了,笑一笑道:“你这时候倒学乖了,那怎么今早赫连家却是一片人仰马翻?”

 

元凌也微微一笑,回答:“现今舅父只有这么一个女儿,疼爱自不必说,但也总不会太过骄纵。萱妹妹是个倔脾气的,父女两个话不投机,偶尔起个争执而已。”

 

元灏道:“哦?这么说来,她原本在洛阳苦苦等你,今日却忽然赶回平城,也与你没有半点干系了?”

 

他这位三哥果真是厉害人物,足不出户却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元凌不由十分佩服。念及过往,他的的确确算是夺人所爱,现今面对着赫连萱,只想敬而远之,万万不愿再重蹈覆辙;但或许这些善意的举措看在元灏眼中,又是另一番滋味了。叹了口气,他只好如实答道:“三哥,你是知道我的,我既对她无意,怎么好耽误了人家?她还小,早些把念头断了,求舅父寻个好人家给她,才是正理。”

 

元灏闻言,沉默了片刻才答:“你这番话说得一点不错,只可惜,从没对菁菁说过。”

 

元凌浑身一僵,站在原地不动弹了。元灏也停下脚步,转身注视着他,兄弟两个眼神复杂地对望,都觉目光中有些火苗,又都说不准彼此终究是什么情绪。半晌,元凌沉沉叹了一声,闭上眼睛:“三哥,我知道你怨我,若有一丝一毫的可能,我情愿拿自己的命换菁菁回来,我也情愿父皇当年把她指婚给你,而不是我!”

 

元灏苦笑,摇了摇头。

 

“都过去了。”他道,“怨或不怨,又有何干?”

 

 

元凌到底没敢贸然去将军府上拜见,只把元灏送到门前,便乘着马车回到驿馆。与兄长这一番对话,难免引他想起往事,那一方小小墓碑孤单寥落,他每每看着,又觉故人笑靥还在眼前,更添几分难以言说的哀愁。拖着沉重又疲倦的步伐,他慢慢推开门扇,走进房中,抬眼却看屠苏靠在窗边熟睡,半扇窗户打开,屋内更是冷得如同冰窖一般。心中一紧,他急忙走上前去,一手合紧窗户,另一手贴上他脸颊,果然触手皆是冰凉一片。

 

屠苏隐约听见脚步声,又被他触碰,这时候便睁开双眼,迷迷蒙蒙地看向他,口中咕哝道:“你回来了……”

 

他如此温言软语,向来是他最喜爱听的,今日听他说话,他却有些火气涌上心头,怒道:“简直胡闹!”语罢一手抱背,一手搂过他膝间,将他整个人打横抱起,放在卧榻上,又一层层地用棉被裹紧,上下不停地搓弄着。

 

屠苏压根不知道发生何事,就被裹成了粽子样的一团,又见他气得满脸通红,更不知所为何故,两眼睁得大大的,茫然地瞧着他。元凌上上下下地把他裹了个严实,伸手再摸他脸颊,却还是冷的,又立即起身,喃喃自语道:“不成、不成,你身上这样凉,我得快些叫人送热汤过来,对了,还要再备几副祛寒的药……”

 

他神色古怪,口中喃喃不停,仿佛进入了什么虚幻的时空,把身边的一切都忘在了脑后。屠苏哪见过他这副模样,他躺在卧榻上,喊了他几声不见回应,手脚又被他紧紧裹在被中不能动弹,急得使力一翻,从榻上跌了下来,碰倒了一旁的香炉和矮几。

 

这一串动静似乎惊醒了元凌,他猛地震了一震,回身看向他。

 

屠苏急忙说道:“你帮我一下,我动不了了。”

 

元凌微怔了下,走上前把他身上的被褥松了松,又把他扶抱回床上。屠苏早前几乎已经喘不过气,现下得了空当,好半晌才缓过劲来。他小心翼翼地打量坐在一旁的元凌,心中想想,猜测他是怕自己受寒生病,便解释道:“是我疏忽,忘记关窗便睡着了。好在衣服穿得多,并不很冷的。”

 

元凌没答话,还是那副眉头紧皱的表情,双拳紧握,似是在压抑什么。屠苏只好伸出手,轻轻碰一碰他的手背,又问:“你怎——”

 

谁知,这两字方出了口,他便被对方紧紧抱住,那双强壮臂膀石头一般,牢牢地把他锁在他怀中,不容许他们有半分缝隙。他愣了愣,不知如何回应,又忽觉他手臂不住颤抖,犹豫片刻,便慢慢抬起一只手,搂在那健壮颈项之后,温柔地一下一下抚着。时间仿佛于此处凝滞,不知过去多久,元凌似是平静下来,缓缓把他松开了。

 

“抱歉,是我不好,我……我慌神了。”他低声道,十分忧心地打量他一阵,又问:“有没有伤到你?”

 

见他恢复正常,屠苏也松了口气,摇摇头道:“没有,只是吓了一跳。究竟出了什么事,连你也慌神起来?”

 

元凌握住他的手:“这天下能让我慌神的事,只会与你有关。你答应我,不论何时何地,都要照顾好自己,不可以身犯险,也不可万事逞强,反伤了自己。”

 

屠苏眨了眨眼,忍不住笑了:“我只是忘记关窗,你就紧张成这样。好,我答应你,以后一定仔仔细细,不会做这等傻事了。”

 

元凌又伸臂搂住他。两人静静地温存一阵,他方才一直烦闷悸动的心绪,也渐渐平静下来,内心也暗自庆幸他没有多想,要不然几句问话下去,他就免不了要露了怯,和盘向他说了赫连菁的事情。关于自己的过往,他并不打算有意隐瞒,只是眼下时机不对,而他对他的心意,也定然是不会因此而改变的。暗叹了口气,他闭上双眼,只觉得这一刻分外珍贵,真希望能就此到天荒地老。

 

 

然而温存片刻,房门便被敲响,一长两短,统共三声。元凌霍地睁开眼睛,起身走到门前,推开房门一看,外头送信的人已不见了,一张字条压在门下,虚虚露了一点纸头在外面。他俯身捡起纸条,只看了一眼便震了两震,随即猛地站了起来。

 

屠苏也从卧榻上起来,不明所以地问他:“怎么了?”

 

“快,收拾东西。”元凌语气铿锵,“我们回京城!”



《醉春风》第一卷《弱水三千》完

第二卷敬请期待……

丢两张图图证明我真的没有在偷懒!这是今日的功课哟!

《醉春风》中元凌的原型主要来自于献文帝拓跋弘第六子,孝文帝元宏之弟元勰,文中有些人物用了本名,有些则有所修改,比如说孝文帝在文中称文帝,元宏称元弘,不要和献文帝搞混了,另外年号历史上是太和,文里是广和,这个也是我自己有意改动的,不是写错啦233333

另外关于苏苏的人设问题,之后我一定会更加注意的,谢谢每位亲的建议和评价,虽然不一定每条都回复,但我都很认真地看了!


娃他爹突然问我,不造是文先写完还是小宝先来……嗯……我估计,努努力应该可以在小宝学会叫妈之前写完吧,望天……

这两天情绪不好……☹️
歇一歇…

【霆峰衍生/元凌×屠苏】醉春风(十八)

本回有车车车车车

CP洁癖慎慎慎慎慎

(文中)要过年了!

请跟我一起大声念!

爆竹声中一岁除

春风送暖入!屠!苏!

(小小声:其实最开始想留到番外给师兄的,但后来想着,一是前生后世,给谁都一样23333,二是想写的越来越多,大纲越扩越长,四哥都憋了十七回,你们忍心让一个无肉不欢的男人饿一辈子嘛!以及,看过我文的都知道我写肉一向拉灯或是意识流,这么长的肉肉绝对是头!一!遭!食用完毕,你们忍心不给我好评嘛QAQ)


第十八回  春风暖情牵情更浓,冬雪寒愁起愁愈深

 

“师尊同你说什么了?”

 

屠苏闭着眼睛问道。

 

元凌懒懒地“嗯”了一声,伸开胳膊把他搂住,动作带起一串荡漾的水花。他凑到近前,往那珠圆玉润的耳垂上咬了一口,又将他抱得更紧了些,才笑答:“自然是问我们两个什么时候办喜事。”

 

屠苏气得一扭头:“没个正经,不和你说了。”

 

元凌捏捏他的脸,他也很倔强地闭着眼,拧着脖子不肯搭理他。又过了会儿,他隐约感觉面前的男人忽然没了动静,便把眼睛悄悄睁开一条缝隙,却被一捧热水兜头浇下,发丝登时湿了个透。

 

他如何也想不到自己会被这样偷袭,呆了呆,涨红着脸骂他:“幼稚!”

 

元凌一击得中,这时候便笑嘻嘻地又抱住他,深情款款地耳语道:“我就是幼稚,只对你一个人幼稚。”

 

屠苏无言以对,只好咬着下唇瞪他,莹润眸子里却半分怒意也无,反倒有几分含嗔带怨的可爱,衬着那红扑扑的双颊,和被一排贝齿咬得粉嫩微红的双唇,此刻他半身泡在温泉当中,水珠一滴滴从眼睫和鼻尖落下,使得整个人简直犹如新熟的蜜桃一样可口。元凌眼看着这一片活色生香,喉咙里默默吞咽了一下,却到底也没忍住腹中叫嚣的饥饿感,大手一捧他脸侧,深深地吻下去。

 

 

那场大雪足下了好几日,等到风收雪住,他们身上仅有的那一点干粮也刚好吃完了。

 

屠苏身怀法力,自然是不怎么饿的,但元凌干啃了几日面饼子,便像受了很大的委屈,动辄便凑到他耳朵边哀嚎打滚,好像寻不着荤腥,就要把他拆吃入腹似的。屠苏心里明白,他打了十年仗,比这再苦的日子也见得多了,几日没有荤腥可吃能难倒他才怪,他面上作出一副大受委屈的样子,实则是借此良机,好叫他心疼呢。他虽自称是拓跋一族唯一的一头独狼,横行霸道、无所畏惧,但和他越发亲密了,这头独狼又时时翻起肚皮,像只未断奶的小狼崽,任性地撒着娇要陪他玩耍抚摸,小狼爪子正搔在他心上,一下一下挠得他发痒。他从前并没有遇见过狼,也不知自己到底怕不怕这样的野兽,但现如今,对上这头名为元凌的野兽,他不光半丝也不害怕,还从心底又气又爱,一颗心在他怀里都化成春水。

 

在剑冢相拥而眠一晚后,转天早晨,元凌还真拉着他要去和师尊请安,屠苏晓得他言出必行的脾气,只怕他闹腾起来,真被扫地出门,死活不愿一同前去。待他问了安归来,外头的雪也恰好停了,他二人便依着师尊的交待,一路寻去太华后山,找到了这么一汪清澈温泉和一间僻静小筑。据元凌说,这泉水和小筑,乃是师尊在太华观的一位道友所修建,现下他尚在闭关,便暂时借予他二人,正巧他们俩一个身上余毒未消,一个寒疾未愈,在这里将养几日,泡一泡温泉,那是再好不过的。之后他又补充,说师尊有命,“前辈”这称呼他听不惯,既然跟了他的徒弟,干脆也随他称师尊就好。屠苏心想,这后一句话十有八九是他自己胡乱编的,但不知为什么,“师尊”这个称呼,总让他感觉温暖又亲近,横竖不过两个字的变化,既然他要他改,他也乐得让他开心,就由他去了。


车车车车车


自从有了那一层关系,这小筑和温泉便成了他们小小的世外桃源,外头大雪纷飞,屋里却时时温暖如春,好不甜蜜。但浓情太过也险些误了正事,待他们俩赶着最后一日集市,下山匆匆置办了年货回来,日子已过了腊月二十九,转天就是除夕了。

 

元凌念着他最近被压榨得辛苦,鸡鸭鱼肉一连买了好些,说要给他补补身子。但真到了下厨的时候,他却是半点也插不上手的,只能围在锅灶旁边探头探脑,不时在他眼皮底下偷吃一两口。屠苏其实也不大懂这些,他会的那几个菜,不是在军营中看着士兵们一锅乱炖,就是听府中下人们口耳相传,这时候实践操作起来,只能想哪一出是哪一出,依样子画葫芦地把各类食材一一处理。好容易做好了今晚的份,又将明日年夜饭的材料备足,他两个面对面挤在一张矮几两头,正各自思索着怎么下口,房门忽然被敲响了。

 

元凌似乎早有预料,笑一笑站起身来:“可算到了。”

 

他走去开门,屠苏不明就里地跟在他身后,只见外头那人风尘仆仆,斗篷落满雪花。元凌好整以暇地把人迎进屋里,对方摘下兜帽,目光略略扫过一圈,便咂了咂嘴,挪揄道:“唔,怪不得四哥不肯回去,这美景佳肴,又有良人相伴,换做是我也要乐不思蜀啦。”

 

元凌还没说话,屠苏却先红了半张脸,忙恭恭敬敬地行礼道:“屠苏见过七王爷。”

 

元澈回头看了看他,又看看元凌,挑眉道:“这才多久不见,你怎么好像瘦了?四哥,准是你又欺负人家。”

 

元凌伸手一拍他脑门:“这才多久不见,开口倒先数落起你哥来,瞧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兄弟俩于是各自落座,屠苏听闻他也是一路马不停蹄,便自告奋勇去厨房再张罗两个菜。但此时,厅中的二人却谁也没有动筷的意思,元凌瞄一眼厨房紧闭的门扇,低声问元澈道:“怎么出来的?府上都安排妥当了吗?”

 

元澈点头道:“都安排好了,就说我犯了头痛吹不得风,搪塞几日不成问题。”

 

“那就好。”元凌点点头,又谨慎地看了看房门,叹道,“若非事出紧急,我也不会冒险请你过来。”

 

“我明白。”元澈道,“我只瞧信上那寥寥几句,已经胆战心惊,真不知道你们是怎样熬过来的。”

 

元凌便笑笑说:“既然已经熬过来了,也没什么可说。朝中近日怎样?河阴赈灾的粮款拨出去了吗?”

 

元澈摇头:“我专程试探了二哥,临走前又去打听,你那两道折子,宫里确实一个也没收着。河阴那边,我已私下派人去了,拜你所赐,那群官吏个个怕得很,看样子是不敢再贪了。我寻思着,你们既然遭人追杀,只怕与这事也脱不开关系,就自作主张,先封锁了消息,因此皇兄现在还是不知情的。”

 

元凌冷哼一声:“早料到了。”语罢站起身来,从几案底下摸出来两本簿册递给他。元澈接过,翻开查阅了几页,眉头便紧皱起来,看到最后,已是瞪大双眼,连连道:“这、这……”

 

“不相信?”元凌呷了口茶,“我方瞧见的时候,也是不相信的。”

 

说着,他从袖里摸了件东西放到桌上,正是那日袭击他们的刺客所使的匕首。元澈接过,上上下下瞧了一阵,没瞧出什么名堂,便问道:“这是?”

 

元凌于是将匕首的来路告知他,又伸手点一点刀柄末端的一点红色:“这南海珊瑚,只在去年进了两株,一株大的皇兄收着,至于那一株小的,当日赏赐的时候,正巧你我都在场呢。”

 

元澈脊背发凉,瘫坐下来:“这么一想……二哥近日都在宫中,帮大哥审阅奏章,若是他的话……”他又用力地摇一摇头:“他虽然骄纵奢侈了些,可我看他的样子,怎么也不敢想他会为了这一本账本要置你于死地……四哥,你还记不记得,当年母妃被赐死时,正赶上我生辰,你那时候领兵在外,那唯一一件礼物,就是二哥送我的金锁,我现在还带在身上呀!”

 

元凌默了默,说道:“若论兄弟亲情,我们中有哪个不曾受过他的关照呢?莫说你了,我小时还常和他玩在一处,听他猜谜打趣好解闷呢。”

 

元澈说不出话来,片刻,迟疑着问:“四哥,你真的怀疑是二哥吗?”

 

虽然长年随他领兵打仗,但他向来是兄弟几人中最心善的那一个,这时说到伤心之处,不由得有些哽咽,眼圈微微泛红。元凌在心底叹息,嘴上便换了个委婉些的说法,轻声道:“这些旁证,确还定不得罪,南海珊瑚也是齐国宝物,若说我们碰上的是齐人探子,也并不是全无可能。你放心,只要有一丝一毫的不妥,我就绝不会冤枉了二哥。”

 

元澈擦了把脸,点点头:“四哥,你知道我从来都是最信你,也最敬你的,要是这害你的贼人落在我手中,我非要将他碎尸万段不可。你有什么安排,尽可告诉我,我一定都办得妥妥当当。”

 

 

屠苏端着碗盘出来,看他二人聊得很是起兴,酒坛都摆上了桌,不由笑了。他布好饭菜,习惯性地站在一旁,元凌见状愣了愣,伸臂把他捞过来,按在了自己身边坐下。元澈看他拘束的样子,忍不住打趣道:“你现在跟王妃也就差一个名号,论规矩我还要叫你一声四嫂,以前那些礼数就都免了吧。”

 

他本是好意,却正中了二人的忌讳,元凌知道屠苏身为男子,能打定主意跟他已是不易,因此从不把这些女人的称呼强加给他,这时候听元澈口不择言,便把眉头一皱,斥责道:“少说两句,酒菜都塞不住你的嘴?”

 

元澈说完话,瞧见屠苏的脸色便有些后悔了,被元凌凶巴巴地责骂一句,也没有辩解,默默地闷头夹菜。屠苏见状,却对元凌笑了笑道:“七王爷是好意,要我不必拘礼呢,大过年的,你对自己的弟弟也这样凶神恶煞。”

 

元凌哼道:“我要是算凶神恶煞,那大街上四处走着的便都是魑魅魍魉、阎罗恶鬼了。小澈也算我瞧着长大的,虽说长兄如父,早年间到底还是太娇惯了些,大了也总这样没遮没拦。”语罢又伸手指一指他鼻头:“你可当心些,都像你这样说话,洛阳城里哪一家的好姑娘也不敢嫁你作王妃了。”

 

元澈听了,很不服气地嚷道:“四哥分明是仗着自己有了佳偶,才在这里笑话我。你就瞧好吧,我将来娶的王妃,不光要是洛阳城里最好的女子,还要比大漠里的玫瑰更美呢!”

 

他此前已经连喝了几大碗酒,这时候激动得酒劲上头,脸上泛起红晕,一阵手舞足蹈。凌苏两个看着他直笑,刚才那番摩擦也被尽数化解了。三人遂边吃边聊,屠苏被他俩哄骗着也喝了一些,没多会儿便不胜酒力,软绵绵地靠住元凌肩头。如此粘他一阵,他又嫌不舒坦,索性翻一个身,斜斜地躺进他怀里,蹭着他怀抱似要睡去。元凌最喜爱他这副醉态,伸臂抱了他在怀,忍不住又俯身往那双唇上轻啄一记,哪知他却并不满足,四片唇稍一分开,又伸臂搂了他脖子,主动地缠上他。

 

对面的元澈看他俩旁若无人地热吻,惊得酒碗都翻下了桌,一边默念着非礼勿视,一边别开头去。但二人间暧昧声响和轻柔喘息就在他耳边,他听着听着,心中便不由得有些发痒,借机用眼角余光打量起二人来。

 

早在进屋的时候,他就发觉屠苏比之初见时变了一些,具体怎么个变法,他刚才还说不出门道,现在看他躺在兄长怀中,眼眸半睁,微微仰头和他拥吻的模样,才隐隐约约感觉,大概是同四哥一起久了,他那双剑一样端正英气的眉眼,现在也生出一些曼妙的风情来,眼角一寸红晕半分湿意,可谓是刚中带柔,似怯还羞,简直比他见过的所有女子还要摄人心魄,无怪乎四哥对他这样迷恋。他默默滚动了一下喉结,只怕那两人一时兴起,再叫他瞧见什么不该瞧的,便咳嗽了一声作为提醒。

 

屠苏是醉的迷迷糊糊,元凌却还是清醒的,听见这一声动静,便松开那双唇,抬起头笑骂道:“臭小子,这时候装起正经。”语罢长臂一收,把屠苏抱了起来往卧房去。接着房里那些动静,就是不用眼睛看也知道的了,元澈无奈地扶着额头,在心里把佛经来来回回念了不知多少遍,里头才收了声,又过了会儿,元凌换了身衣裳,神清气爽地从房里出来,笑嘻嘻地又把两人的酒碗满上。

 

元澈翻个白眼,二话不说便将两只碗都推到他面前。元凌很爽快地喝了,抹抹嘴说道:“对不住、对不住,你是客人,倒把你晾在这里。”

 

元澈又满上酒,眼睛盯着他,仔细地打量了一阵。元凌被他瞧得浑身发毛,忍不住问:“你这是在瞧什么,难不成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元澈若有所思道:“说有,也没有;可说没有,也有。”

 

元凌不耐烦地拍拍桌子:“两杯黄汤下肚,你倒像个娘儿们一样,还卖起关子来了,快说。”

 

元澈道:“你们成日里粘在一块,大概谁也不会太在意的,可我这个外人乍一瞧上去,却觉得你们都有些像对方了。”

 

元凌很感兴趣地问:“怎么个像法?”

 

元澈答道:“不外乎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嘛。四哥从前粗枝大叶,在战场上说是罗刹一个也不过分,今日见你,却忽觉身上多了些文墨之气,越发的温和儒雅了。而屠苏那样光华内藏的性子,现下也被你带出了些烈性,说你是匹狼,他可像只小豹子,刚才我说错了话,真怕他上来咬我一口呢。”

 

元凌认真地听着,他自己从没想过这些,可一听元澈说来,又觉再合适不过。狼和豹子,再没有更贴切的比方了,他心里十分欢喜,不由得畅快地大笑两声,又忽然想起屠苏还在屋里睡着,急忙把笑声止住,尴尬地清了清嗓子。

 

元澈见状,了然地笑道:“幸好当初你没听我胡说。那时我劝过了你,心中便有些后悔,唯恐自己多事,坏了你们缘分。现在看来,确是我错了,你们两个真像是命里注定了要在一块儿的,要不然怎么天现双星,又降惊雷,然后你们就遇上了呢?”

 

元凌也坦言道:“是了,这些日子我也这么觉得,明明才相识不久,但总觉得已和他有了几辈子的情缘在心里头。”

 

 

兄弟两个聊了一整夜,元澈不敢久留,转天一早便要离开。临走前,他想了想,还是问道:“四哥,你真不打算回去吗?朝中虽然暂且还稳得住,但那两位姑娘却再惦记你不过,我府上的门槛都要被她们踏平了。”

 

元凌听了笑道:“既然她们常常去你府上,你还闲着做什么?快收了做自家王妃才是正理。”

 

元澈只好无奈地叫道:“四哥——”

 

元凌摆一摆手,正色道:“好了,说正经的,这亲我当然结不得,但事情也得一件一件办。刚好,我有些年头没回去平城,这几日正打算去向舅父问安。”

 

他这么一说,元澈便明白了,点头道:“好,我回京便调派些可靠人手去平城,随时接应四哥。”

 

元凌看着他少年老成的模样,心里忽地生出许多平日没有的感慨,或许因着今日正是团圆佳节,他少有地想忘却朝堂政事,只和兄弟亲友相聚一番。但眼下,这愿望是不可能实现的了,他叹口气,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头,认真道:“今日是除夕,做哥哥的只求你平平安安,其他事尽力而为便好,切莫勉强了自己。”

 

元澈握住他的手,咧嘴笑了:“我也祝四哥和屠苏和和美美的,希望咱们几兄弟一直像现在这样彼此友爱,不要有什么猜忌争斗。等四哥回去,再叫大哥设一回家宴,咱们就和从前一样,大哥哼着调子,二哥打着拍子,三哥抚着琴,我就在旁边瞧你舞剑,给你叫好,谁也不许不来……”

 

他面上带笑,却忍不住低低哽咽了一声,再说不下去。

 

元凌心里发痛,默默上前一步,把他抱住了。

 

“四哥答应你,”他低声道,“会有那么一天,一定有的。”



TBC



澈王爷说:我有特殊的立flag技巧……

以及“此心安处是吾乡”出自苏轼的《定风波·常羡人间琢玉郎》,但是太喜欢这句词了,用在文中也非常合适,就小小地、让它穿越一下吧……


自从粉了霆峰
小钱钱一去不回
连在家安胎都产生了罪恶感……
要不我还是出去工作吧(捂脸


--来自一个大龄少女lo主对今日美饱廉的感慨

--然后我又去下单了(躺

【霆峰衍生/元凌×屠苏】醉春风(十七)

第十七回  九死一生凌苏许诺,棋逢敌手二女争风

 

元凌惊醒过来,第一件事便是寻找屠苏身影。

 

剑冢内昏暗无光,他站起身,隐约见得远处一丝微芒,看清是师尊在为屠苏疗伤,才松了口气,又跌倒在地。胸口闷痛依旧,大有愈演愈烈之势,他强忍下喉头的腥甜,再度挣扎着起身,走近二人身旁。

 

屠苏背向他盘膝而坐,双眼紧紧闭着,两手置于膝头,周身真气时强时弱,额间覆了一层薄汗。元凌单膝跪在他身边,见他蹙眉,便也跟着提心吊胆,见他吐息,自己方知呼吸吐纳,一举一动,无不心系于他。几个周天过后,屠苏忽地发出一声痛吟,口中连连呕出几口污浊黑血,脊背不住颤抖,似是十分痛苦。元凌看他如此煎熬,却不能出手打扰,简直心如刀割一般,只恨受伤的不是自己,万般苦痛也不能代他承受。时间漫长得有如停滞,就在他看不下去,心痛的泪水几乎涌出眼眶时,屠苏猛地哆嗦一下,手掌摊开向上,蜷曲着的手指伸直,一枚银针从他右手中指指尖穿出,刺入山岩之中。

 

那银针细如蚕丝,恍如一道银光掠过耳畔,元凌微微一惊,幸好反应机敏才躲开来。此时光华渐退,他回身接住屠苏软软倒下的身体,跪地深深行了一礼:“弟子不肖……承蒙师尊出手相救,弟子感激不尽。”

 

对面着蓝白道袍的人端坐调息着,只闭着眼,淡淡说道:“去罢。”

 

元凌知道这一番疗伤下来,对师尊必然耗损极甚,再不敢打扰,又深深叩了个头,扶抱着屠苏走去角落歇息。小心将人安置妥当,再细细一瞧,他面上黑气已尽数退了,胸口印记变回红色,指尖伤口先是流了些黑血,颜色转为鲜红后,又慢慢凝结。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庆幸之余,目光又忽地转为阴沉——使出这般恶毒的手段,显然不但是要置他于死地,还要将他折磨得不似人形,究竟是谁,竟和他有这样的深仇大恨?

 

平日里,他向来很活络机敏,这点小事,早该一想就透,这时碍于伤病,却连思考都无比艰难。怀中抱着屠苏,他本该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时刻关注他的状况,疼痛和晕眩却纠缠着他,让他时而恍惚、时而昏沉,竟连他什么时候醒来都未曾察觉。

 

而这厢,屠苏睁开双眼,瞧见四周惊了一惊,再看自己是在他怀中,身上已无早前那股流窜不定的剧痛,才稍稍安下心来。定睛细看,他见元凌眼眸半睁,似睡非睡又似醒非醒,不由有些纳罕,便伸手轻抚他肩头,唤道:“四哥?”

 

元凌皱着眉头,正勉力平复着气息,冷不丁听见这一声唤,浑身一颤,又全然功亏一篑。他睁开双眼,只觉胸中的闷痛又加剧了些,身体稍一动弹,便好似要将他的身躯从内撕裂一样。他不敢让对方发现自己的异样,便微微蜷缩起身体,抬头看向屠苏,见他神色如常,眼眸清澈,心中大石总算落地,又是欢喜又是激动地说道:“好,你没事了,好……”

 

屠苏看他高兴得双眼都泛了红,知道他定是一直在惦念自己,鼻子有些发酸,略微赧然地笑了。但下一瞬,他的笑意却忽然凝结在嘴角——元凌说完那个“好”字,一口鲜血却忽然从口中直喷出来,他急忙抬手遮掩,呛咳却怎么也停不住,血沫子顺着他掩住口鼻的指缝往下流,一会儿便淌了满脸。屠苏哪会想到,自己方逃离了鬼门关,元凌却又忽然是这副模样,见他满脸满手是血,他更下意识地以为他重伤不济,一时间阵脚大乱,只把两手打着颤,紧紧抱着他的肩头,连声哭道:“元凌、元凌!你怎么了,这到底怎么回事……元凌、元凌!”

 

元凌勉强抬起另一只手,似是想对他说些什么,身体却忽然猛地一抖,僵直着向一侧倒下。屠苏把他的上身抱住,手掌按在他胸口抚着,掌心触及的皮肤滚烫地跳动着,好像随时都会烧灼起来一样。元凌听得见他在哭,可他痛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只得把拳头紧紧按在胸口,身体蜷缩成一团,勉强捱着。这时候,屠苏却似乎醒过神来,他直起上身,正要四下看看有无他人可以求助,一抹青光已闪至眼前,元凌的身体随即被扶起,一股温润灵力自来人指尖徐徐注入了他心口。青芒流转,只消得半柱香工夫,他身上的痛楚似乎减轻了,嘴角再没有鲜血溢出,身体也慢慢停下颤抖,安静而又疲倦地倒在屠苏怀里,沉沉睡去。后者伸臂把他接住,让他靠在自己肩头,又小心用衣袖拭干净了他脸上血迹,这才想起,承蒙高人所救,自己理应道个谢的,便抬头看向来人。

 

可是,仅仅这一眼望去,他却呆在了原地,眼眶霎时涌上泪水,身体好似不听使唤一般,竟“扑通”跪了下来,脱口唤道:“师……”

 

只说了这一字,他又忽觉不对,自己应当从未来过此处,也未见过此人,这般开口,是要怎么称呼他?可是,若真的与他素不相识,为什么他仅是看着对方那一身蓝白道袍与清冷容颜,便觉心头锐痛难当,好似他早已熟识此人,且十分亲近信赖,又好似自己欠了他莫大恩情,只看一眼便心生愧疚,以至于想要流泪?

 

他跪在地上,久久不能言语;片刻过后,却是对方轻挥了挥衣袖,把他扶了起来。屠苏只好抱着元凌坐回原处,而他俯下身来,两指搭在元凌腕间诊了一阵,点头道:“早前他为了救你,不慎冻伤了心肺。不过,眼下已经无碍了。”

 

“冻伤……心肺?”屠苏喃喃,转头向元凌望去,果真见他仅着一件单薄白衣,外袍绒毯全裹在自己身上。他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抚摩他胸口那一大片殷红血迹,指尖所触皆是冰凉,眼中却不自觉淌下热泪。

 

那人凝视他片刻,又说:“你身上余毒未除,也需平心静气,暂且不要催动法力。”

 

屠苏满心满眼都是元凌,口中先是下意识地应了一声,随即又惊觉不对,忙问:“什么……法力?我有法力?”

 

那人皱起眉打量他,目光中有些疑惑神色,半晌又点了点头。

 

“其中详细,便等凌儿醒来,由他说与你吧。”他站起身来,意味深长地叹道,“跟我学艺这些年,他这么不惜命,还是头一遭。”

 

屠苏这才明白过来,眼前这位仙风道骨的高人,便是元凌说过的师父。他赶忙又双膝跪下,一揖到地,十分诚恳地说道:“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对方轻拍了拍他肩头:“休息罢。若有不妥,再来唤我。”

 

屠苏先应了声是,但眼见对方就要离开,又鬼使神差一般,开口唤住了他。又是一阵踌躇,他手中攥着自己的衣角,直把那团布料揉搓得没了形状,才小声问道:“屠苏,屠苏有一件事想要请教前辈。”

 

对方点点头:“说罢。”

 

屠苏小心翼翼地抬头望向他:“敢问前辈,是否认得我?大约一年多前,我在南方顺阳一带被魏军发现,醒来后就什么也不记得,但遇见四王爷时,却莫名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今日得遇前辈,这种、这种感觉又出现了……四王爷早前说过,他从前并不曾见过我,但我总觉得这感觉一定与我的过去有关……还请前辈赐教!”

 

对方看着他,认真听完他的说话之后,他回答道:“近些年,我大多时间都在这剑冢之中修行,除却寻道访友,很少四处游历。”

 

毫无疑问,这话就是否定的含义了,屠苏不免失落,但也在意料之中,便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多谢前辈。其实,我并不是非要找回过去不可,只怕自己忘记了重要的人或事,欠了恩情却不能还清,也怕……也怕那些过去会迷了心智,或是变成别人的把柄。”他说着,低头看了眼元凌,又道:“到时候,再因此而拖累了王爷。”

 

那道人仍是面无表情,听他提及了元凌,眼眸才微微一动,说道:“贫贱祸福,皆是命数——是你的,也是他的。”

 

屠苏想起那日与元凌关于命数的对话,忽然道:“我若是不信命呢?”

 

他说出这句话时,头高高地仰起来,黝黑眼眸现出几分倔强又坚定的色彩。对方直视着他的双眼,慢慢地,嘴角扬起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

 

“既已看破,就随机缘去吧。”

 

 

他说完这话,便自行往剑冢深处走去,过一会儿,竟然连身影也再看不见了。屠苏打量四周,见此地阴暗荒凉,只有无数残剑嵌入地底或是石壁,又念及那道人方才所言,一时间千头万绪纷乱纠缠,只觉头痛欲裂。正恍惚间,剑冢外忽地传来一阵呼啸风声,他惊得浑身一抖,急忙将身上衣袍绒毯都解下来,密密实实地把元凌裹住。

 

后者此刻安睡在他怀中,呼吸平缓轻柔,眉头却仍然微微蹙着,似是忧愁模样。屠苏入了魔一般,轻轻抚了抚那虬结的纹路,又忍不住低下头,慢慢地吻他的眉眼。

 

相识近两载,他们好像一半时间都在水深火热之中,不是这个受伤就是那个病倒,明明都该是少年心性,却因着历了几番生死,反而总生出些不合年岁的感叹。他记得自己曾与元凌说过,不去追寻过往的话,但些些种种,一一列在眼前,叫他也不能不怀疑自己的出身来路。法力,这简单的两个字,似乎已将他之前所有的困惑解释通了,为何见元凌跌下山崖,自己竟然转瞬便可冲到近前,为何在回龙阵中,那群齐军会在瞬间尽数身死,为何他们二人以血肉之躯跌下山谷,却毫发无伤,原来一切皆是因为,他居然身怀法力。

 

拥有常人望尘莫及的道法修为,本该是一件极大的喜事,早知如此,之前几度遇险,他就该用法力为元凌疗伤,而不是干看着他承受苦楚;但是,不可避免的,仍有一些阴云萦绕在他心头,比如动用法术击退齐军后,五脏六腑几乎要粉碎一般的疼痛,还有每次追忆过往,那随之而来的、挥散不去的心痛与哀伤。未知总是让人不安,他并不害怕那样的痛苦再一次向他袭来,只怕自己的过往,或是自己身上无数的未知有一日会伤及元凌,不,确切地说,他的未知,他的过往,他种种的不可控制,已经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了他。

 

他细数着记忆中,所有与他相关的场景,许是心境不同的缘故,那些微妙而暧昧的接触让他倍感甜蜜,那些血色与伤痛也让他心如刀割。若不是为了护他,元凌不会连中两箭,又带伤上阵与萧济交锋,要知道,那箭矢非同一般,创口比寻常严重许多,原本一两月就该全然复元,却因为伤了元气,害他足足歇了半年才勉强康复;假如没有他,元凌也不会在家宴上被如此刁难,更不会跌进山谷,受这一番无端折磨,而是早该与那位吐谷浑公主欢欢喜喜地成婚,和她真正做一对门当户对又志趣相投的神仙眷侣了。

 

而这一回,外头寒风猎猎,他为了带他寻医问药,竟连自己的身家性命也不顾了。这数九寒天本就难捱,原先在洛阳府中,大小暖炉备在手边,人还冷得时时打蔫,他却只穿了这么一件单衣在冰天雪地里跋涉,若不是有他师父出手相救,他现在,恐怕已是再没有福分能这样好好地抱着他了。

 

他越想,越觉得心头酸涩难当,心痛与愧疚交织,低声哽咽道:“你怎么这样傻的,我哪里值得你为我如此……”

 

说话间,忍了许久的泪水再忍不住,一滴正落在元凌眉心。他动了动,似是苏醒过来,半梦半醒间,抬头见他满脸是泪,蹙眉哑声道:“怎么哭了?”

 

屠苏见他醒了,忙别开脸去,抬起衣袖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气。勉强止住了哭声,他才又回转过来,问他:“你好些了吗?方才你师父给你疗过伤,要是还有哪里不妥,我再去请他。”

 

“怪不得。”元凌已察觉自己被他抱着,此前他从未这样依靠过旁人,但眼下却是说不出的安稳舒适,索性也不挣动,半合着眼靠住他肩头,“早前我好像都依稀看见了奈何桥头,睁开眼瞧见你,还当自己已轮回转世了一遭,又与你遇上了。”

 

屠苏最听不得他这样胡言乱语,但见他仍是恹恹的,又不忍责备他,便把脑袋向他靠过去,轻声叹道:“我还是去寻你师父罢,都说起胡话来了。”

 

元凌连忙拉住他的衣角,阻止道:“别,师尊为了咱们两个,今日已经大耗真元,我又犯了师门忌讳……再去闹他,他就真要把我扫地出门了。”

 

屠苏问道:“什么师门忌讳?”

 

元凌只好如实回答:“当年母妃机缘巧合结识师尊,为报答救命之恩,便许诺将来让我拜入他门下学艺。后来父皇即位,又独尊佛法,母妃怕惹来祸患,便只准我随师尊习剑,不修道术。我十五岁那年,父皇驾崩,大哥即位,朝中政局不稳,西北又有凉国来犯,皇兄下旨命我随军出征,我只好拜别师尊,临行前许下诺言,除非有一日自己继承大统或是得悟天道,否则绝不再回到剑冢来。”

 

屠苏想一想这位师尊仿佛天塌于顶也不动声色的超然模样,又见元凌脾气秉性如此,他的师父必然是更为严苛勤勉,又十分重义守诺的,心中不免有些担忧,怕元凌为救自己,却伤了和师门的感情,便忧心道:“但你是为了我才违背诺言,他若是要怪罪,就请他怪罪我,不要牵连你了。”

 

元凌看他忧愁得眉毛都打起了结,不由笑道:“你可真是操心的命,为着这一点事情,便发愁成这个样子。放心,师尊要是真的不近人情,我们早就该冻死在剑冢外头,哪会有命活到现在?等明日,我去向他问安时把事情经过解释清楚,他一定会理解的。”

 

他笑得很是愉快,一口气没喘上来,又闷声咳了一阵。屠苏忙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又将他肩上衣服紧了紧。诚如他所说,他或许真是个操心的命,眼前的事情刚放下心来,他便又立即想到另一件,眉毛刚舒展一些,转眼又皱起来了。

 

他这些小动作哪里逃得过元凌的眼睛。后者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将身体坐直一些,伸臂把他搂向自己。“让我猜猜,还有什么事情让你这样担心?”他说着,又故作恍悟状,“唔,我明白了,你是在想,我们就这样匆匆忙忙地离开,河阴的百姓怎么办,是不是?”

 

屠苏早知道自己从来是瞒不过他的,微红着脸“嗯”了一声。

 

元凌说:“告诉你也可以,但我们得先打个商量。”

 

屠苏问:“什么商量?”

 

元凌揉一揉他的头发:“我想来想去,也没有办法改掉你操心的毛病,再说,要是让你变成一个无牵无挂无欲无情的人,那也绝非我的本意。所以,我们今日便有言在先,以后但凡是惹你烦恼忧愁之事,必须得样样说给我听,我们共同想了解决的法子,那烦恼也好忧愁也罢,自然就消除了。反言之,你要是有意瞒我,只由着自己在那里神伤忧愁,我不光要罚自己也一同忧愁,还要加倍地罚你。”

 

他前一半话说得十分真挚,屠苏听了正感动不已,冷不丁又听他说要罚自己,便委屈地叫道:“不讲理,凭什么罚我?我已经忧心劳神了,你还想怎样罚我?”

 

元凌邪邪一笑,伸出一只大掌,恶劣地轻拧他的侧腰:“‘罚’,自然是有很多种办法,你要试一试吗?”

 

他这样暗示明示,再不明白就是傻子了,屠苏大臊,急忙伸臂推住他肩头,又羞又气道:“不要,你、你再胡言乱语,我就叫师尊来,让他教训你。”

 

元凌很惊奇地挑一挑眉毛。

 

“咦,你几时改口的?”他假作惊讶,又恍然道,“也好也好,明日一早,我们就一起给师尊磕头去,有他做个见证,就算拜过天地啦。”

 

屠苏:“……”

 

 

他二人在这不见天日的剑冢之中,虽是形容狼狈,但实在情真意切,彼此两心相通,你来我往,好不快活。但此时在洛阳,宫里却已乱成了一锅粥,元弘在致远殿内连发了几日的脾气,人手接连派出几拨,回报中却都无半点音讯。

 

元澈形色匆匆地从走进殿中,正赶上元弘一声咆哮,笔墨簿册被他掀翻一地,几道墨迹溅上他的长袍下摆。

 

“一群废物、废物、废物!”他一一把跪在身前的几名御林军统领踹倒,又厉声喝道,“朕说过多少回,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寻不着、寻不着你们也别回来!滚,都滚!”

 

几名统领平日里身系皇城安危,都是机敏善战,智勇双全的好手,这时候眼见龙颜震怒,一个一个却抖如筛糠,跪伏在地上不敢多话。元澈俯下身去,将脚边几本奏章簿册拾起,交予身旁的侍从,又福身一礼,低声道:“皇兄莫急,今早臣弟已加派人手,搜索整个邙山,相信不日就会有四哥的下落了。”

 

元弘沉沉叹了口气,挥一挥衣袖,示意那几名统领退下了。他伸出一只手,按着元澈的肩,不住地摇头道:“小澈,你同老四是最为相熟的,你说说,他怎么这样糊涂?他怎么能为着一个小小的护卫,连自己的性命也不顾,还当着所有人的面,就那么、就那么从山上跳下去?”

 

元澈回想起那日惊险一幕,众人眼见屠苏失足跌落,都未及作出反应,元凌便已经一跃而起,竟是跟着他一同跳了下去。他多少算是见证了这两人的一些经历,又曾直问过元凌的态度,这回见他如此,俨然早已下了同生共死的决心,震惊之余,更暗叹情之一字,何其珍贵又何其动人。这些天,大家都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元弘更是不眠不休,只差自己亲赴那山谷之中去寻,而他幸亏收到了消息,否则此时比他只会过而不及。略一犹豫,他还是止住了说出真相的冲动,只说道:“四哥素来重情重义,待人接物,也从来没有高低贵贱之分。这护卫在战场上救过他一命,四哥应是感念着昔日恩情,才会不顾自己,冲上前救他,结果自己也不慎跌了下去。”

 

元弘也不回座上,只就地一坐,伸手揉了揉眉心。“当年父皇说,四弟其人,成也一个‘情’字,败也一个‘情’字,我算是明白了。”

 

元澈虽然知道他口中这个‘情’字并非直指情爱之事,还是不免打个寒噤,闭紧嘴巴。元弘看他一眼,哼道:“你装什么傻,当年他们两个,对付王琰那一出双簧,别告诉朕这里头没你的份儿。”

 

元澈一怔:“这……”

 

元弘看他发怔,也不多问,话锋一转,又道:“罢了,他行军打仗这么些年,身旁也该有几个心腹死士。你去罢,若有消息,速速报朕。”

 

元澈正怕自己说得多了反露了怯,见状便顺势告退了。

 

 

走出致远殿外,他这颗悬着的心一放下,整个人也放松下来。目光一扫,他这时才远远见得宫门外一角跪着个淡淡藕粉身影,心下一紧,忙加快步子走过去,解下斗篷裹住那人的肩:“萱妹妹,你怎么跪在这儿啊?”

 

赫连萱早跪得双膝酸麻,唇角却紧紧抿着,不愿流露半分委屈。元澈看她衣着单薄,冻得嘴唇打颤,很是后悔没有早些注意到她,便伸手欲扶,她却摇摇头拒绝道:“陛下一日不准我去寻四表哥,我就一日不起来。”

 

元澈虽然不比元凌与赫连萱那么相熟,但也多少知道她倔强的脾气,和她姐姐赫连菁、父亲赫连岱活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看样子她已经跪了不少时候,连大哥都拿她没法,他也只得急得干挠头,来回踱了几步,又小声劝道:“大哥可是一贯吃软不吃硬,你这样和他对着干,非但说不动他,还会把自己的身子累坏了。到时四哥回来,你却病倒了,那该怎么办才好?”

 

赫连萱轻轻啜泣了声,又仰起头,颤着眼睫道:“我要是寻不着他,这身子好与坏,也没什么可在乎的了。”

 

两人一站一跪,这一番说话下来,四周偶有近卫侍从经过,便目光古怪地看向他俩。元澈只好蹲下身子,拍拍她肩头安慰道:“舅舅舅母要是听见你这样说,只怕会伤心死了。你好好想一想,赫连家如今只有你一人侍奉左右,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叫他们如何承受?前阵子,四哥同我提起你来,还颇感欣慰,说萱儿长大懂事了,他要是知道你这样胡来,也会很失望的。”

 

大约是这句话起了效用,赫连萱垂头想了一阵,擦了擦脸,点头道:“七哥,你说得在理,萱儿听你的。”

 

元澈松了口气,连忙伸手把她扶了起来,又神神秘秘地对她说道:“来,我讲一个秘密给你,不要让旁人听去了。”

 

平日里他和元凌颇为相熟,这回他跌下山谷不知影踪,多少人便将目光盯住了他这宁城王府,有些话自然是不能在外说的,但以赫连萱对元凌的一片痴心,以及他们兄弟二人与赫连家的交情来说,倒可以算一个例外。他将赫连萱请去府上,本是想透露些消息给她,好叫她安心一些,哪知道两人刚进了大门,管家却匆匆来报,原来朵霞公主早前造访,现已在府上静候多时了。

 

元澈暗暗咋舌,心道这看中四哥的女子果然也和四哥一样不好对付,对上一个他就已经疲于奔命,两个都找上门来,只怕是一场比回龙阵还要可怕的硬仗。深吸口气,他定了定心神,大步走进正厅:“久候了,朵霞公主。”

 

朵霞此时已卸下战甲,一身宽摆衣裙却还是火一般炽热的红色,发饰妆容浓烈艳丽,顾盼之间神采飞扬,怪不得早年有些传言,赞美她是大漠高原盛开不败的玫瑰花。元澈见她这般装束,也不由得多看了两眼,二人互行一礼后,朵霞直截了当地问道:“七王爷公务繁忙,朵霞不敢叨扰,此番前来只是想问一问四王爷的下落。毕竟当日是我提议比武在先,之后种种意外,我本不该袖手旁观的。”

 

赫连萱打从那日家宴,见她对元凌大有好感,便自然而然将她视为劲敌,之后元凌跌落山崖,更让她径直记恨起了这位吐谷浑公主。今日见她上门来,开口便向元澈询问元凌下落,更正中了她的痛处,便毫不留情地刺道:“依我看,公主早该袖手旁观的,要不是那日你非要与表哥比武,他的护卫不会替他上阵,也不会失足掉下山崖,四哥更不会为了救他把自己也搭了进去!”

 

朵霞并不知道她的身份,但见她和元澈一同进来,便顾及她是元澈的朋友,再加上此事她确实心怀愧疚,便抿了抿唇,沉默不语。气氛陷入困窘的僵持之中,元澈夹在二女之间更是无奈,只好回过头,警告似的看一眼赫连萱,又解围道:“来的都是客,怎么好干站着说话?萱妹妹、朵霞公主,都快请坐。管家,上壶好茶!”

 

 

三人遂各自落座,茶水也一一端来。朵霞略略打量赫连萱一阵,转而向元澈问道:“这位是?”

 

元澈忙答:“是我疏忽,忘了介绍。这位是我的表妹,长乐郡主赫连萱。”

 

朵霞问道:“赫连?敢问可是赫连岱将军的亲眷?”

 

赫连萱抢在元澈之前回答:“我爹正是赫连岱!”

 

朵霞听了,忙抱拳道:“原来姑娘竟是赫连将军的女儿,朵霞失敬。赫连将军威名,吐谷浑无人不晓,早年凉国来犯,承蒙将军救下兄长性命,朵霞铭记在心,改日一定随家兄登门拜谢。”

 

赫连萱还当她要和自己唇枪舌战一番,哪知对方却忽然将话头转向了自己的父亲,言语用词又十分有礼,倒叫她没了兴师问罪的由头。好歹是大家闺秀,她也不愿让自己在外人面前落下个无理取闹的坏名声,便敷衍地点了点头,气鼓鼓地看向元澈道:“七哥,你怎么一句话也不说?我们都等着四哥的消息,你却干看着我们两个女子在这里着急,太欺负人了。”

 

元澈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恨不得她二人多交锋几个回合,自己置身事外,最好争到最后,让她俩直接把正事忘掉的好,哪知道赫连萱这个鬼灵精,三句两句就又把战火集中到自己身上。暗叹一声,他心想,原先若是只有赫连萱一人,那他多说几句也是无妨,但半道又冒出个朵霞,却是他没有把握的。他只好打消了透露消息的念头,放下茶盏叹气道:“我派去的人早前回报,说谷底有生火的痕迹,但愿是四哥福大命大,从那样高的地方跌下,还活了下来。”

 

赫连萱立刻大声道:“这还用你说,四哥一定活着呢!”

 

元澈被她抢白一句,又是当着朵霞的面,不免有些尴尬。他窘迫地笑了笑,说道:“是,只不过之后那场大雪遮掩了许多痕迹,陛下已加派御林军沿河搜索,你们不要太过担心。”

 

朵霞道:“七王爷与四王爷手足情深,这时候必然是更加忧心的。我来时,听闻王爷已为此事奔走数日,也请王爷保重身体。”

 

元澈没想到她心系着四哥,却还十分关切自己,这两句话虽然十分平常,但很是真挚,他不由微微一笑,冲她点了点头。言尽于此,朵霞自然明白他不会再多说什么,便起身告辞;赫连萱见她要走,自己也觉得无趣,便也一同起身,临出门时却又非常幼稚地追上朵霞,硬是和她同时迈出门槛,半步也不愿落了人后。元澈好容易将二女各自送上马车,不由长出了一口大气,却又刚巧看见元禧的马车远远驶来,往皇城的方向而去。他留了个心眼,便开口唤道:“二哥!”

 

元禧停了马车,掀开帘子同他打了个招呼。

 

“二哥怎么这时候急着进宫?”元澈问,“宫门都快落啦。”

 

元禧很无奈似的,摇头大叹道:“别提了,皇兄这几日忙着四弟的事,时不时便召我进宫,帮他瞧折子呢。今早鸡都叫过三回,我才回府上歇了半日,这不,又得去熬个通宵。”

 

元澈笑道:“二哥受累了。不知道,近日里西边有没有折子送来?我和四哥从西北回来这么久了,很有些挂心呢。”

 

元禧想了想,答道:“这几日多是南方的奏报,倒真没有看见西边的。你若是有什么急事,可尽早派人回去,不要耽误了。”

 

元澈笑着摆一摆手道:“没有、没有,只是这到了冬天,总忍不住馋那马奶子酒,又怕手下人办事敷衍,酿不出味道来。改日,我叫人往二哥府上也送去一些。”

 

元禧是很爱饮酒的,听了便哈哈大笑道:“好、好,我可记住了,你不送来,我就亲自登门讨要了!”

 

兄弟两个又各自笑了一阵,元禧怕耽搁了时辰,便先行进宫去了。元澈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半晌唤了个随从来,在他耳旁低语了几句。


TBC

啥也不说了!
吐血梗保留!保留!
多吐几回!(被暴打

【霆峰衍生/元凌×屠苏】醉春风(十六)

字数破十万,召唤师尊来客串,也用这一万一千字的一回更新感谢大家的支持。

其实每次发文前都有很多话想说,尤其在看完剧之后,总觉得心里憋着什么东西。但每一次带着这样的憋闷、不平,化作动力写完文之后,又觉得,其实什么都不用说。

因为剧里所有的谬误,我都在努力地订正着,角色的所有遗憾,我也在自己笔下和心里的那个元凌身上,把它们努力地找回着。

今天我要找回的,是被人从原著中夺走的,那个严打贪腐、赈济灾荒的元凌,以后还会有更多,某剧欠他的,战场上的英武智谋,朝堂中的才学经略,他的心怀天下,他的忍辱负重,他的忠义无双,只要我能做到,只要我还有力气写,我统统都要还给他。我没有办法去改变荧幕上那个元凌的故事,但在我心中,在我笔下,他永远是荧幕上的模样,虽然未必天下一统,但一定活得坦荡洒脱,活得意气风发,活得顶天立地,活得了无遗憾。


 

第十六回  遇饥民宣城王赈灾,遭毒手太华山求药

 

两个人热热闹闹地将四条烤得焦香酥脆的鱼分食一空,好像这会儿他们并未身处困境,而是正优哉游哉地享受着甜蜜的二人世界一般。但当天上纷纷扬扬地飘起雪花,河面上的坚冰越结越厚,再淡定下去就实在太过心大了。

 

“怪了。”元凌看看天色,自语道,“按理说御林军早该找来,怎么到现在还没有动静?”

 

屠苏说:“不管是什么原因,我们还是先走出去的好,否则雪封了路,那就真的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元凌表示赞同。两个人各点了一支火把,摸索着沿河道而行,遇到通路狭窄又湿滑的地方,元凌便坚持背着屠苏经过,半点风险也不让他承担。虽说这里荒郊野地,四下无人,但两人同为男子,他越是有意照顾,屠苏越觉羞愧,可他又不敢强行反抗,便趴在他背上,搂着他的脖子默不作声。元凌走了一阵,不见背上有动静传来,乍一思量就猜到了缘由。他在心中暗笑,嘴上却不痛不痒地说道:“出门在外,难免人多眼杂,你就不用喊我‘王爷’了。”

 

屠苏眨眨眼睛,歪过头瞧着他。“那要是直呼名字,既不合礼数,又难保不被人察觉,也不行。”他似是陷入十分认真的思索中,想了半晌,又自言自语道,“那我要怎么称呼你才好?”

 

元凌肚子里早备好了一箩筐的爱称等着他,但此时此刻,他是万万不能先开口的,否则要是让屠苏知道自己老早就盼着他说些没羞没臊的爱语,非得一拳头招呼到他脸上不可。于是他清了清嗓子,故作正经地回答:“随你,你叫得顺就好。”

 

屠苏又安静了一阵,也不知脑子里转过了多少个弯,绕过了多少个圈,最后竟然凑在他耳边,很小声地唤了一句“四哥”。

 

这一声十分亲昵,又带几分羞怯,虽然称呼一致,其中深情却与弟弟们全然不同。元凌如何也没想到他会这样唤自己,这一声“四哥”钻进耳朵,简直飘飘欲仙,一时间耳根发麻,身体微颤,心中好像装了串炮仗似的,砰砰砰砰,响个没完。他不由自主地脚步一顿,喉结上下滚动,半晌才平复了心跳,哑着嗓子低低应道:“……嗯。”

 

屠苏到底脸皮薄些,几次三番之后,怎么也不肯让他背了。如此走了半日,谷里起了大风,雪花刀割似的往人脸上刮,挡也挡不住,避也避不开。再回头去看他们来时的路,已经只剩下白茫茫一片,连河道都看不清楚。元凌心中焦急,又怕哪句话说得不妥当,再暴露了自己已知晓他身怀法力之事,便由着他自己行走,另一手紧紧地牵住他。

 

二人深一脚浅一脚,一前一后贴着山壁行走,手中的火把已被吹灭了,每前行一步都要与大风较劲。屠苏自打在谷底醒来,便觉得身上有些疲倦,但他心中想着万不能拖累元凌,故而一直强撑着。方才被他背着或许还好,可顶着风踩着雪走过了这么一截,他就有些支撑不住了。所幸他走在元凌身后,偶尔扶一扶手边的山岩,稍作喘息,他也注意不到。不知又走出多久,他已经累得喘息连连,手上攀着山石,脚下却忽然被什么一绊,扑倒了下去。

 

摔倒之后,他只觉得触感有些异常,原本以为是元凌接住了自己,可抬头一看,却蓦地对上一张惨白僵硬的陌生面孔,吓得他“啊”一声大叫,跳将起来,正好撞进了元凌怀里。后者也是一惊,急忙扒开雪堆一看,原来竟是一具冻僵的尸体,大约是个少年模样,身体蜷缩着紧贴山壁,模样凄惨可怜。

 

凛冬时节,山中偶尔也会有冻死冻伤的山民、猎户,元凌起初并不感觉十分意外,叹了口气,便去寻了一些石块树枝,动手把这少年草草安葬了。屠苏在一旁帮忙,这时,谷中的风雪似乎小了些,他站起身,无意间四下一望,却见周遭大大小小,全是形状高低各异的雪堆,心头不由一跳,忙推了推元凌道:“你快看!”

 

元凌也直起身来,看见谷中情状,眉头不由皱起。两个人分头行动,将大小雪堆全部扒开,眼前所见的景象让他们都惊呆了——整个山谷到处都是死去的人,有长有幼,甚至还有怀中抱着婴孩的妇女。他们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临死之时口中还咀嚼着树皮或是干草。屠苏也算上过战场,见过死尸,但目睹无数平民百姓如此惨状,仍是哀痛难当,站在原地说不出话;元凌亦是痛心疾首,把拳头握得格格直响,咬牙怒骂道:“皇城脚下,竟然饿殍遍地,那群郡丞功曹,统统都该处死!”

 

话音刚落,两人忽然听得远处有些动静,像是人的声音。急忙过去一看,只见是个中年人缩在山石的角落里,然他体格结实健壮如此,现下也只剩一口气了。屠苏忙不迭地把身上的斗篷外袍都脱下来盖住他,元凌也伸手抓住他肩头,急道:“你们是从哪儿来的?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死在这儿?”

 

那汉子半睁的眼皮颤了颤,口中微弱地吐了两个字,脑袋便向右一歪,再不动弹了。屠苏沉痛之余,又问元凌道:“他说什么?”

 

元凌叹了口气,答道:“河阴。”他抬起手,为那汉子合上双眼,又站起身来,望着渐渐再度被雪掩埋的一片死尸,眼中迸出怒火:“这个公道,本王替你们讨!”

 

 

两人化哀痛为动力,入夜时总算走出山谷,找到了最近的驿站。然而,元凌一点要休歇的意思也无,他飞也似的写了奏折,差人送去宫里,又连夜雇了马车直奔河阴县。路上,他向屠苏大约说了说当地的一些情况和他个人的猜测,这河阴县虽然就在皇城西北,但北临黄河,地势低洼,每逢洪涝时节,官员为保京城免遭水患,便常常在河阴增设堤坝或是排水泄洪,近年来灾患频发,河阴百姓更是时时遭殃。今年的早些时候黄河泛滥,朝廷已拨了大笔银两赈济灾民,之后各地回报,均称灾民已得到妥善安置,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了河阴县,但想也知道,这奏折里的话,必然是三分真,七分假了。

 

屠苏听他说到此处,叹了口气接道:“不用说,恐怕不少银两都进了官员们自己的口袋。只是,朝廷怎么会对此一无所知呢?”

 

元凌沉默片刻,回答:“如果我没记错,当初负责赈灾的正是二哥。”

 

元禧?屠苏回想了一下宴会上这位二王爷极尽奢靡的装扮和那架镶金包银的马车,心中已经明白过来。他默默地伸出手,握住元凌的手掌,又问:“那你准备怎么办?”

 

元凌偏头看了看窗外,雪已经停了,天光由暗转明,头也不回地向白昼奔去。“还能怎样?”他苦笑了一声,又回握住他的手,低沉而又坚定地答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马车到达河阴县时正是清晨,一路上,两人已见得不少灾民,屠苏又极心善,不光斗篷给了人家,身上散碎银子也全送了出去。进了河阴地界,更是一片的荒凉凄败,无数百姓行乞街头,却独独不见官员赈济救护。见有马车经过,不少人便围拢上来,一只只枯瘦脏污的手伸向他们,哀求之声高高低低,前前后后,不绝于耳。屠苏听不下去,但他身上的银钱早就掏光了,这时候只好看向元凌求助,哪知他皱着眉看他,半晌却说:“我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这时候你给他们银钱,非但帮不了他们,还会害了他们。”

 

屠苏不明白施舍给灾民银钱怎么就会害了他们,便坚持道:“只可惜身上没带干粮,救不了急,银两虽然不比粮食实用,但也总好过要我眼看着这些人苦苦哀求,却什么都不做。”

 

元凌摇摇头,也没再辩驳,从荷包里摸了一把散碎银子给他。屠苏掀开帘子,把手里的碎银子一一分了,其中最大的那一块,他还特意交到了一个瘦弱的女孩子手里。女孩儿十分感激地看着他,大眼睛里包着泪花儿,往地上不停地磕着头喊着恩人,其余众人一见,也纷纷跪倒在地连连叩谢。屠苏看着这场景,只觉得心里头是又苦又酸又涩,说不出的哀痛难过,便跳下车去,将他们一一扶起来,等人群散了,才重新跳回车上。谁知马车走出去没多远,他忽然听得一声尖叫,掀帘一看,只见得方才那个女孩儿倒在地上,一个人影从她手中抢下什么,随即便一闪身钻进了小巷子里。见状,他疾喊一声:“站住!”随即便拔腿要追,身后一人却比他更快,他只觉眼前有道光忽地一闪,对方就已经追进了巷子之中,没过多会儿便将人反剪着双手拉扯回来,重重往地上一摔,一脚踩住了这贼人的后背。

 

屠苏这时候才看清方才出手相助的人是元凌,不由惊了一惊,忙轻声问他:“你没事吧?”

 

元凌冲他眨眨眼睛,示意自己没事,脚上又添几分力道,踩得那人一阵惨叫。屠苏确认他平安无恙,连忙去瞧摔跌在地的女孩儿,但方才她遭人推搡,摔跌之时脑袋正磕碰上粗糙石块,加之身体孱弱,这时候已经没了气息。这一路上,他已经见过太多死去的人了,本以为情绪已经接近麻木,但眼睁睁看着一个无辜的少女死在自己面前,心中的悲痛却犹如堆积翻涌的潮水,一时间几乎将他淹没。屠苏一句话也说不出,他单膝跪在那女孩儿身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勉强对元凌摇了摇头。后者见状,更是怒不可遏,伸手一抓那人发髻,把他的上半身拉拽起来,厉声道:“男子汉大丈夫,不靠手脚吃饭,倒在光天化日之下伤人抢劫,这等流氓败类,死一万次也不足惜!”

 

那贼人一听,忙两手抱拳,一边作揖一边哭求道:“大侠饶命、大侠饶命,小人上有老母,下有妻儿,一家四口三人重病,实在走投无路才起了歹心,小人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元凌听了,冷哼道:“谎话编得倒快,你既然有儿女,那可曾想过这无辜枉死的女孩儿,她难道不是别人的儿女,她难道就没有父母亲?”

 

那人大哭起来,连连磕头道:“小人知错了、小人知错了,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屠苏到底是心软的,尽管看着女孩平白死去,心中十分愤懑,但见这男人怮哭不止,极为可怜,身上衣着也很是破旧,不大像是信口开河,便走近几步,拉住元凌轻声劝道:“算了。”

 

元凌看一眼屠苏,又骂了一句:“你想死,老子杀你倒嫌脏手了。”说着抬起右脚,示意车夫把那人拉起来,又把虎眼一瞪,厉喝道:“县衙在哪里,还不带路!”

 

 

河阴县令想是听说了这一番动静,前脚正要迈出衙门,便和他们一行人撞了个正着。起先,他还颇有些县令的派头,端起架子正要开骂,迎面却对上一方黑黝黝的铸铁令牌,最上一行正中分明是一个“凌”字,吓得他“啊”的一声,扑通跪倒在地:“下官、下官不知王爷驾临,有失远迎,王爷恕罪、王爷恕罪……”

 

“废话少说。”元凌板起脸来,把两手往后一背,整个人登时便有了王爷的气场,不怒自威。“把河阴县三年来的赈灾账目都拿来,本王要一一查看。”他说,“还有,全县开仓放粮,秋天发的军备棉衣也全都分给百姓,不够的,到附近的轵县、河阳去借,轵县河阳没有,就去洛阳借!三天之内,全县的百姓要是还有一个饿死或冻死街头,你这个县令也不用做了,直接给本王提头来见!”

 

那县令早吓得抖如筛糠,得了命令,一边应着是,一边屁滚尿流地跑了。再看方才抓回来的那个贼人,一听他竟然如此来头,更是早就吓昏过去。元凌唤来了两个县卒,将此人拖去牢房,走出几步又想起什么,回身道:“我还是不太放心,要不然……”

 

屠苏不等他说完,便点头应道:“我知道,开仓放粮的事,我会去盯着的。”

 

元凌舒了口气,伸臂拍拍他的肩:“小心一点。”

 

 

那一整天里,元凌忙着在衙门翻查账目,屠苏便在县城里跑东跑西,一会儿帮着搭设暖棚分发棉衣,一会又赶着运米施粥,直忙到夜深,仓库里的棉衣全发了出去,几大桶稀粥也分得干干净净,连一滴米糊都没剩下,才算暂时告一段落。算下来,他也有两日一夜不曾休歇,这时候腹中空空,走一步眼前就跟着一黑,随时都要往下栽倒。

 

回到衙门,元凌却还在伏案忙碌,一封奏折写得密密麻麻,账本在手边摞成小山。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有侍从先端了饭食过来,两碗白饭四道小菜,还有条油亮鲜香的大鲤鱼。换做平时,他饿得早已前胸贴后背,肯定是要大快朵颐一番的,但眼下这饭食越是丰盛,他心里就越不是滋味,他相信元凌也是如此。

 

于是他板起脸来,厉声斥责道:“这都什么时候了,百姓在外面忍饥挨饿,你们还在这里铺张浪费,是嫌脑袋在脖子上搁得太久了吗?”

 

那侍从被他吓了一跳,站在门前留也不是走也不是。屠苏待人从来是和风细雨一般,这次严肃起来,他自己也颇不习惯,便只留了两碗白饭两碟咸菜,又叮嘱侍从把饭食分给灾民,就把人打发走了。元凌这时已将奏折写得差不多,见他端着餐盘进屋,便抬起头来,看着他笑道:“果然是近墨者黑,你同我一起久了,不知不觉也变得凶恶起来。”

 

屠苏说道:“怎么是近墨者黑呢?近朱者赤还贴切一些。依我看,凶恶也好良善也罢,单独一个都解决不了问题,非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才行。”

 

元凌先是一愣,又哈哈大笑道:“好一个‘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说着站起身来,大步走到近前,伸臂搂了他腰身,低声道:“早知道你也这样想着,我又何苦做那柳下惠。”

 

屠苏知道他想歪了,忙挣脱了那双铁箍似的臂膀,坐下急急扒了口白饭,含糊道:“正事还未做完,你就开始胡言乱语。我饿极了,不等你了。”

 

元凌并不在意他的推拒,他们都饿了两天,谁也不比谁好过多少。他也在桌边坐下,两个人就着一盏烛火,两盘咸菜,却风卷残云一般,都觉得这是世上再没有第二份的美味。

 

 

饭后,屠苏回忆了一下白天的情景,百姓们虽然穷苦,可仅得了这么一点粮食便几乎感激涕零,一个一个都在跪谢四王爷的恩德。他想,平日里众口相传,都说这位四王爷是黑面战神一个,好像只知道喊打喊杀,现今他自己狼狈如此,却还十分体恤民情,那些旁人口中说出的感谢,由他听来,也像在夸赞自己一样温暖。但他实在不好意思当着元凌的面把这番话说出口,就只提了提今日所见,告知他河阴的粮仓军需已经搬空,明日起就不得不仰仗救济了。

 

元凌认真地听着,时不时手上还比划一阵,似在计算,过了会儿点点头道:“你也看到了,这衙门里头破破烂烂,连县令的官服都是旧的,能有这么些粮食救急已是不易,之后免不了要向各地筹措。但这些都只能解燃眉之急,最关键的,还是要尽快上报朝廷,再拨一批款项和物资过来。”

 

才用过饭,他就又忙着写给各地郡丞的折子去了。屠苏收拾了碗筷,回房见他左手支着额头,右手的笔还未及放下便打起了瞌睡,不由十分心疼,忙寻了些茶叶来,泡了热茶放在他手边,又轻轻绕到他背后,两指各贴上他一边额角慢慢按着。过了会儿,元凌醒来,见他挨在身后,愣了愣,笑道:“我怎么睡着了?下次你瞧见,可一定要叫醒我。”

 

屠苏看着他眼底的青黑,心里越发觉得自己没有跟错人,这男人正和他的名字一样,既身怀冰一样冷冽倨傲的锋芒,胸中亦有水一般缱绻的侠骨柔情和澄澈慈悲的仁善心肠。心中一热,他忍不住俯下身来,从后抱住他的脖子,小声说道:“四哥若是坐在那个位子上,也一定会是个好皇帝的。”

 

元凌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样亲近自己,欢喜之余,他口中说话又让他紧张起来,连忙抬起一手捂住了他的嘴。

 

“小心隔墙有耳。”他警告道,“这样的话传出去可是要掉脑袋的,切不可再胡说了。”

 

屠苏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只好紧紧地闭上嘴巴。元凌倒也不恼,他只当自己什么也没听见,又翻了几本簿册,便伸手把他拉到怀里,让他坐在了自己腿上。屠苏红着脸挣扎,冷不丁哪一下使过了劲,元凌闷哼了声,大掌往他腿上一按,低声道:“别乱动。”

 

这下他可是真不敢再乱动了。

 

感觉怀里的人总算乖巧安分下来,元凌一手揽着他的腰,另一手点了点桌上的簿册,说道:“你看看。”

 

屠苏于是伸头去瞧,见簿册上满是人名,前后有小字标注着郡县,大概是当地的人事任用。他瞧来瞧去,也瞧不出什么名堂,便问:“这些……有哪里不妥当么?”

 

元凌哼道:“不妥当,哪里都不妥当。”他说着,从右起第一个开始,一一将这些名字指给他看:“这位、这位还有这位,是王相的门客,这两位是高尚书的远亲,还有这四位,都曾是卫尚书的学生……”

 

他前前后后把整个司州的五品以上官员都过了一遍,林林总总,竟大多都与朝中几位重臣密切关联,甚至其中还有元禧和元灏的旧部。屠苏不大懂朝中的选官制度,只隐约猜想他们必然和贪污赈灾粮款脱不了干系,便说道:“看来,这些被克扣的银钱,最后都到了他们头上这些大人们手里了。”

 

元凌沉沉地叹了一声,合上簿册:“如此情形又何止司州,全国上下大小官员,只怕已是无一不贪了。”

 

屠苏没想到事情这么严重,吃惊道:“那就没有什么办法惩治他们,好遏制贪腐之风吗?”

 

“办法从来就不是没有。”元凌说,“只是,办法是什么,如何做,决定权只在于皇兄,其他人再想也是无用。要想严打贪腐,就必须断了源头,但若将重臣一一惩处下狱,朝政又该何以为继?以他们几人的声势、威望,只怕那些门客、亲友们少不得要借机起事,到时各地无人务政,国家便如同一具空壳,外患未平,内乱又生。”

 

屠苏听了,也叹气道:“听你这样说,我又觉得,皇上实在是太难做了。”

 

“是啊。”元凌应道,他有些倦,便将身体往前倾了倾,下颌挨着屠苏的肩窝,“既然不能硬来,那总要想些潜移默化的法子,至少不能放任贪官污吏横行下去。广和以前,大魏素来精选中正,德高乡国者充,在遐陋者则阙而不置……早年间,这法子确实广纳良才,但眼下朝政已被门阀士族把持,再怎么精选中正,权力也还是牢牢握在那些人的手中。因此,我早前便向皇兄请奏,仿照齐制,改中正为策问,并以甲族寒门之分,起用真才实学之人,只是……”

 

屠苏听得一知半解,但用膝盖想也知道元弘根本没有采纳他的观点,否则他们今天见到的也不会是这样一幅场面。他从这些话中,听出了很多不甘与愤懑,那既是元凌胸中块垒,亦是从未与他人分享过的肺腑之言,现在说给了他,便是全心全意地信任他,愿意同他交付自己的一切了。被人这样信赖,本是件非常欢喜的事,但他又十分愧疚,因为自己不通政事,也不擅言辞,他烦忧之时,更不知该如何劝慰。正搜肠刮肚要好言几句,他却忽然抬起头,对他笑道:“唉,一不留神,便缠着你说了这样久。”

 

屠苏也笑一笑,说道:“我虽然不懂什么中正、策问,但也知道,若是要改变一件延续很久的事,那绝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办到的事情。”

 

“我明白。”元凌把头埋进他颈间,深吸了几口气后,似是平静一些,又吻了吻他嘴角,轻声道,“不早了,睡罢。”

 

两个人都实在乏累,也顾不得再说什么情话,哪个先沾上枕头,便自顾自沉睡过去,第二天天不亮又起来忙碌。时节艰难,能有口饭吃,有暖和的卧榻沉眠,已经是很多人无法企及的享受,因此即便比之京城有如云泥,但谁也没有过一句怨言。他们两人尚且如此,县中大小官吏兵卒自然也不敢再行敷衍,上上下下奔波几日,河阴一带的状况总算稍好一些,流落街头的饥民少了许多,冻饿死在街头的百姓也尽数安葬了。

 

而元凌连着递了两道加急的折子进宫里,算算时日差不离,却怎么也等不到回音。联想到他们坠崖至今,竟然连个御林军的影子都没见着,他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怀疑。正巧这日屠苏回来得早些,他便问他:“当日你与朵霞比试之时,可曾觉得哪里不对劲么?”

 

屠苏愣了愣,奇怪道:“你怎么忽然问起这个了?”但见他一脸认真,还是想了又想,答道:“我说不好,但当时,我的确是瞅准了那块石头,才使出那一招的,哪曾想石头居然是松的。”话说此处,他似是想到什么,顿了顿又说:“难道是有人故意为之?”

 

元凌皱着眉,半晌摇了摇头:“我也不确定,只是觉得古怪。”

 

“古怪?”屠苏重复了一遍,忽然道,“啊,我想起来了,今日是有点古怪,我总觉得身后有人跟随,但每次回头又瞧不见人影,只怕是生了什么幻觉。”

 

元凌皱皱眉,又伸手摸一摸他的额头,见他神色如常,不似患病模样,心中便添了几分戒备,面上仍是展颜道:“这些天你也累了,今日难得有些空闲,就早些休息罢。”

 

 

心里装了事情,这天晚上元凌就睡得不大安稳。夜半之时,他迷迷糊糊地听见有些动静,本以为是屠苏睡不着下床去了,可伸手一摸,他又分明还好好地躺在自己身边。他当下便猛地睁开眼睛,惊见一个黑影握着匕首,正一步步向卧榻靠近。两人手边都没有兵刃,他只得先推醒屠苏,同时把卧榻旁的矮几一掀,直直砸向来人的面门,又踩着矮几边沿飞身而上,重重一拳打在对方下颌,把人击飞丈余,将墙边的一排木架全数撞倒。

 

屠苏这时也惊醒过来,只听得屋里一阵乒乒乓乓,下床一看,元凌已经擒住那刺客的手腕,手臂接着狠狠一震,将匕首甩了出去。此时他已牢牢占据上风,正伸手要扯下对方的面罩看个究竟,背后又有一人破窗而入,朝他背心攻来。屠苏见了,急忙冲上前去,拳掌一推,迫使他连连后退,又一个箭步冲上前去,赤手空拳地和他缠斗在一起。二人交手几个回合,无奈这房间太过狭小施展不开,对方始终占不到上风,屠苏也制他不住。又一阵纠缠之后,这刺客虚晃一招,硬生生接下屠苏一拳,又猛地挥剑向前,欲与他同归于尽;元凌眼见屠苏危急,也再顾不得被他制住的另一个刺客,起身将屠苏的手臂往回一拉,助他险险地避开了近在咫尺的剑锋。那刺客见刺杀不成,便借机拉起俯卧在地的同伴,两人作势要跳窗而逃;元凌立即追到窗边,那刺客却把衣袖一挥,屠苏只隐约看见空中一点银光,身体的反应快于意识,一个猛扑,结结实实地挡在了他身前。

 

银光一闪,他只觉胸口忽地一阵刺痛,闷哼了声,向后仰倒下来。元凌伸臂接住他,他双目赤红,又惊又急地问道:“你怎么样,要不要紧?”

 

屠苏试着动弹两下,又伸手摸了摸胸口,见并没有鲜血渗出,松了口气,摇了摇头道:“我没事。”

 

元凌揽着他看了又看,见他不像受了伤的模样,这才翻窗出去,没过多会儿,就阴沉着脸回来了。屋里现下可谓是一片狼藉,他行走在一团混乱之中,从一方立柜底下摸出了刚才打落的匕首,盯着上头的花纹若有所思。而屠苏这几日见他雷厉风行,又想起他曾经对于性格的自嘲,心中只当他是在愤愤不平,便走上前去,握着他的手臂柔声安抚道:“四哥,你不要同他们一般见识,那些人越急着要害你,反而更说明你所做的,正是一件天大的好事情。”

 

元凌是有些气的,气那群不择手段的贪官污吏,更气自己将屠苏也一同置于险境。正怒火中烧之时,他这一声“四哥”,却如同甘霖雨露一般,登时便将他的火气浇灭了。叹了口气,他放下匕首,回身揽住他的肩头,十分恳切地说道:“别说两个刺客,就算千千万万人要置我于死地,我也是不怕的。但要是你也因我受伤,我非但怕得要发疯,还悔恨得想一刀杀了自己。”说着又去解他的衣襟,“刚才那究竟是什么古怪东西,伤到哪里了?让我看看。”

 

屠苏听他一番说话,心中很是感动,又见他后怕得两手都在抖,便也不再羞赧推拒,帮着他解开了自己的上衣,点了灯烛小心检查一阵,见确实没有什么伤口,才都松了口气。

 

“大概是那人故布疑阵,想吓唬我们,好让我们来不及追上他。”屠苏整好了衣襟,抬眼见他仍皱着眉头,便伸手点一点他的眉心,开起玩笑来,“说起来到底是件小事,倒是你,这么好看的眉毛要是皱成了死疙瘩,那就是件大事了。”

 

元凌知道他是有意哄自己开心,握住他的手,无奈地笑了笑。他正要说什么,县令和一众衙役姗姗来迟,瞧见屋里的状况,吓得又是一阵磕头,口口声声求王爷恕罪。元凌懒得和他们计较,想着这县衙横竖已不安全了,后半夜索性就到马车上歇息。马车当然不比卧榻,两个人躺下,车厢里就再也不剩一点儿空隙,元凌心中想着事情,便只合着眼假寐,同时微微侧着身子,好给屠苏多腾了一些地方。可谁知道,他才睡了没多会儿,身子就轻轻地发起抖来,他胸口的衣服料子也被他满头满脸的冷汗浸湿了。元凌起初还当他是做了噩梦,便伸臂想要抱住他好言安抚,哪知手掌一碰到他身子,屠苏却很痛苦似的,低低哀叫了一声,颤着嗓音道:“不要、不要动,疼……”

 

元凌听他哀声呼痛,再也不敢贸然碰触他,一边叫人去请大夫,一边又扯开他的衣襟,方才还如玉一般白净的皮肤这时却现出异样,胸口处冒出了一道红印,创口只有针眼大小。想起他冲到自己身前的那一瞬,他简直愤怒得要把那两个刺客撕成碎片,又恨自己太过粗心,刚才那一番检查之时,竟然没注意这一小片红印。屠苏哆嗦着身子,嘴里仍然断断续续地叫着疼,元凌试着想问他一些细节,可他一会儿说胸口疼一会又说肩膀疼,好像这疼痛是生在他血脉里头,会流动和游走似的。他心急如焚,又心如刀绞,但同时,他也知道对方体质特异,寻常的大夫根本瞧不明白,脉象也看不出究竟,一时间竟六神无主起来。

 

他只犹豫了这么片刻,对于屠苏来说,却像是已受了无数年月的煎熬,他额角的发丝全湿透了,喘息声越来越弱,只剩下身体本能地痉挛颤抖。元凌只再看他一眼,就心痛得再也无法忍受,连大夫也等不得了,直接掀开帘子,把一锭银子往车夫手中一塞,急道:“快走!”

 

那车夫喜出望外,接了赏赐便利索地挥起马鞭,赶着两匹马儿撒开腿飞奔。跑了两步,他又回过头问道:“爷,咱这是往哪儿去啊?”

 

车里静默片刻,传出元凌低沉压抑的回答:“太华山!”

 

 

从河阴到太华,最快也要至少三天的路程。

 

元凌给了车夫好些银子,嘱他昼夜赶路,马匹支撑不住就再买,人支撑不住就忍着,一刻也不许在路上耽搁。但一路快马加鞭,颠簸在所难免,元凌实在不忍见屠苏痛得抽搐不止,便点了他身上几个穴道,暂时减缓他体内血脉流转,同时让他陷入昏睡。然而天公不作美,马车行至半途,天上又飘起鹅毛大雪,车夫挥着马鞭,拼命驱赶马儿前行,但临近太华山道之时,积雪已经没过一半马腿,车轮也陷在雪中,再不能行了。

 

车夫知道他俩来头不小,便打着哆嗦,战战兢兢地过来赔罪。元凌掀帘看一看外头的雪,二话不说便脱下身上外袍,连同车内的被褥一同裹紧屠苏,自己将他背在背上,踩着及膝的积雪,一步一步艰难地沿着山路往前走去。车夫站在原处,看着头顶上云雾缭绕的雪峰,又看看前方皑皑的山路,叹息着摇了摇头。

 

 

元凌思前想后,眼下恐怕也只有这一人能救屠苏了。

 

他曾经答应过,既然决意离开师门,除非大业终成或是得悟天道,决不再踏进太华山一步;但现在,他已别无选择,屠苏胸口的那一道红印已经由红转黑,眉眼唇间亦笼着一层浓浊黑气,这正是身中剧毒的表现,而同为修道之人,他只能盼望师尊有解毒之法,或许还能为屠苏解开他身上诸多谜团。

 

剑冢并不在太华山上,而是在山间的地底深处,换做平时并不难寻,但眼下到处都是茫茫白雪,就算他早对剑冢所在牢记于心,这时也迷了方向,活像只没头苍蝇般在谷中团团转着,怎么也找不到通路了。

 

雪越下越大,他身上仅着了件单衣,汗水打湿布料,随即凝结成冰,又被他自己的体温融化,又再度凝结。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绕回自己方才作过标记的树干,又背着屠苏往另一道岔口奔去。寒风裹挟着雪粒子,一阵一阵地往他喉咙里钻,他在喘息的间隙勉强咽了口唾沫,才发觉自己嘴里已经满是鲜血的涩味。弯腰抓了把雪塞进嘴里,他将涩味硬生生全咽下肚,踉踉跄跄地继续前行。这时,屠苏不知怎么有些醒了,在他背上打起哆嗦,鼻息一阵紧一阵松,倒像是在轻声啜泣。

 

纵使耳边风声呼呼作响,元凌还是听见了他的动静。他看不见他的神色,便努力地向后扭转脖子,大声唤道:“屠苏!屠苏!你还好吗!”

 

背上的人又是一阵颤抖,随即微弱地悲声哭泣起来:“师兄、师兄……救救我、我好疼,师兄、师兄……”

 

尽管是他昏睡之间的梦中呓语,但每一声哽咽的“师兄”,此刻都正像一把又一把冰冷的刀,或是尖锐的冰凌,狠狠地刺进他的心脏。元凌摇晃了一下,几乎跌倒在雪地里,心中压抑的疲惫、惶恐、哀痛齐齐翻涌上来,让他喉头一甜,几乎使尽全身气力,才没有将口中的鲜血生生呕出。他急促地喘息着,再度站起身体,一步一步,近乎麻木地前行,终于在一片枯萎的藤蔓背后,看见了深埋在雪中的、两扇雕有熟悉纹饰的石门。

 

但此时,他已经筋疲力尽,既喊不出师尊的名讳,也没有力气推开石门了。视线慢慢模糊,仿佛他的双眼已和这无边的大雪融为一体,又仿佛他已是一片雪花,只消得放下这所有包袱,便可不再沦于尘世,便可与风并肩,再无牵绊。

 

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他放下背上的屠苏,用身体把他护住,冻僵的拳头抬起,未及敲击石门,便落了下去。

 

 

青光一闪,一人乘御重剑,穿云踏雪,飘然而来。

 

他身着蓝白道袍,墨发微霜,周身剑气缭绕,仙风道骨。

 

重剑停在石门之前,他衣袖轻挥,拂散积雪,随即略挽指诀,重剑应声入鞘,负于背上,石门缓缓打开。

 

这时,他忽然看到什么,猛地停下脚步。



TBC


几点注释:

1、“河阴”即现在的河南孟津一带。

2、太华山即现在的华山,也是古剑二中的太华山。

3、原本的设定是让元凌师承太华山赤霞真人,后来想到既然下一世和师尊有师徒情分,不如就把这情分也带到上一世,所以这里作了修改,太华诸子之后还会露面。

4、根据我自己的设定,结合古剑、仙剑四的设定,现在的故事时间是公元497-498年,古剑一为盛唐时期,约公元750年,古剑二为初唐时期,约公元700年左右,紫胤(本文中即慕容紫英)为北燕后裔,古一时已在天墉城三百余年,因此推测他约生于公元430年,仙四的故事约发生于公元450年,收元凌为徒则大约是公元472年前后,因此现在文中的师尊还很年轻,只有六十多岁,佩剑也不是古钧,而是怀有剑灵龙葵的魔剑。仙四结局中紫英与梦璃的对话发生在本文之后,大约公元550年,那时才白了头发。

5、剑冢,根据仙剑四的设定,为古姜国王宫遗址,虽然是杜撰的国家,但按照春秋战国时的一些记载,确实有一个同名的姜国,位于山西,这里因为剧情需要改到陕西。


我这个人虽然习惯考据,但有些地方可能还是考据得不是很精确,大家谅解。之后如果有需要,我也会查一点北魏时相关的文献和地图放在最后,方便大家理解。


【霆峰衍生/元凌×屠苏】醉春风(十五)

第十五回  皇家宴暗涌意难测,深谷涧夜寒人心暖

 

转天晨起,元凌命人送了身新衣服给屠苏,里衣是光亮的缎子面,白底上用银线绣了纹饰,乍看起来不很明显,细瞧之下却正和归离剑上的花纹一模一样;外袍则是素净又清爽的淡青色,同样绣了含蓄又不失华贵的暗纹。时候正是寒冬,衣服里子夹了厚实的棉花,针脚缝得又密又实,可他一穿上身,却丝毫也不显得累赘,加之束了发髻,远远看上去活像个出尘脱俗的仙人一般。

 

元凌倚在门边瞧他,十分欣赏的样子,眼睛一刻也舍不得移开。屠苏早就觉得背上隐隐发烫,回头见他正望着自己,那模样可谓是如痴如醉,脸不由得红了。

 

“奇怪了。”他垂下眼眸,悄声自语,“从来没人给我量过尺寸,怎么衣服却先做了出来?”

 

元凌听了,很得意地走上前,揽住他的腰答道:“有什么可量的,你哪一处的尺寸是我不知道的?”

 

屠苏呆了一呆才反应过来,一时间又羞又气,差点挥拳招呼上那张俊脸。可他哪里舍得呢,每每被他言语调戏,他除了口头抗议两句,至多不痛不痒地捶他两拳,因此他从来就没长过记性。这次他打定主意,不能再由着他胡言乱语,便伸手往他腰间,狠狠地拧了一把。

 

元凌猝不及防,痛得哀叫道:“哎呦、哎呦,谋杀亲夫啦——”

 

屠苏大臊,赶忙松开手去捂他的嘴,元凌便借机抱住他的腰,亲了亲他的额头,由衷地夸赞道:“你真好看。”

 

屠苏瞄一瞄他身上衣着,估摸是为了与自己相配,他并未穿着平日那件烟灰色的朝服,而是另换了件靛蓝的,他们二人这一深一浅,一浓一淡,站在一起便十分的相衬了。而他口中的赞美之词,虽然有些肉麻,却很合他的心意,他便抿唇一笑,大大方方地照单全收。

 

 

半下午时两人入宫,途中遇见其他几位王爷、皇子,元凌便低声一一向他介绍。二王爷元禧家财万贯,奴仆臣吏广营田产,开采盐铁,但他亦受些歪风邪气所染,常被长兄元弘斥责太过骄奢淫逸。三王爷元灏老成持重,学识渊博,但性格软弱,又身患寒疾,常年在府中吃斋礼佛,不问政事。老五老六,早年间或夭折、或战死,而老幺元澈他已很相熟了。而众皇子中,废太子元恂仍被幽禁,次子元愉虽年少,却喜好文章,颇著诗赋,对文人儒士十分礼敬。三字元怿机敏聪慧,容貌秀美,既宽厚仁爱,又博学多才,很得元弘喜爱,元凌亦对他颇为器重,然生母林氏出身低贱,在后宫位份卑微,因此他手中并无太多筹码。四子元恪,背后是根基稳固的高家与权倾朝野的王家,自己亦是野心勃勃。因此,除非元弘让位于兄弟几人,否则太子之位,就是这三兄弟其中一人的了。

 

通过众人或亲近、或客套的交谈,元凌隐约察觉到一丝古怪的气息。兄弟几人说话从来非常直接,但今天却个个面带暧昧神色,侄子们也过分殷勤,毫无由头便向他频频道贺。他本想找元澈来问个明白,但左等右等也偏不见他前来,只好先行随众人一同往金墉城去。

 

当年迁都洛阳,元弘便暂住于宫城西北的金墉城中,之后宫阙既成,也时常来小住一阵。这回家宴,他便设在了城后的花园当中,花园北依邙山,视野开阔,又避风和暖,往日亦是众兄弟闲谈小聚的不二之选。看来,此番他设宴于此,看似突发奇想,实则是早有计划了。

 

过了承明门,众人下车步行,屠苏身上那件斗篷有些长了,跳下马车时自己绊住了自己,幸好元凌有所准备,回身利索地把他接在了怀里。虽然已亲密接触过好几次,但这时候是在宫里,左左右右还有不少王爷皇子,他既羞涩,又不敢表露什么,只拘礼地向后一退,对他行了个礼道:“多谢王爷。”

 

元凌很理解他的顾虑,他点点头,正要说话,只听不远处一声清脆呼唤:“表哥!”

 

两人齐齐回过头去,只听那话音刚落,面前已立了个俏生生的少女,身姿纤细,眉眼灵动,一身藕粉衣裙,发间珠花有如蝶翼。她走到近前,十分相熟地挽了元凌的右臂,嗔道:“你可真是大忙人,一年到头总也不见得你回平城一次,非得要我亲自来瞧你才行。”那声音也是珠圆玉润,说不出的美妙动听。

 

见此情状,纵使屠苏自认心静如水,从不与人斤斤计较,还是觉得腹中有酸水儿咕嘟咕嘟冒上来。更出乎他意料的是,元凌竟然没有甩开她,甚至还十分亲近地轻拍她的手背,笑道:“是表哥疏忽了,改日一定去平城亲自向舅父问安。他老人家可好,这又入了冬,旧伤要紧么?”

 

少女笑吟吟地答道:“不要紧不要紧,上次表哥差人送的药很好,爹爹千叮咛万嘱咐,要我好好谢过呢。”说话间,她瞧见表兄身后还站着一人,便问:“这位是?”

 

元凌道:“是我的护卫,奉旨一同进宫来的。屠苏,来见过我的表妹,长乐郡主。”

 

屠苏乖乖行了一礼,但还是没弄明白这位郡主究竟是谁,便寻了个空当,困惑地看了元凌一眼。后者会意,凑近他悄声道:“等下再同你解释。”

 

说是这样说,但他压根没找到能解释的机会——一路上他都被这位好表妹缠着叽叽喳喳,半道遇见各位王爷皇子,又免不了互相客套寒暄,待到一行人走进园中暖棚各自落座,迎来皇帝元弘之后,更是需得万事小心,不好私下说话了。在宫门外瞧见赫连萱时,他已在心中暗道不好,怪不得这一干弟兄子侄个个神态暧昧,原来是早听到了风声,独他一人浑然不觉。看来,今晚的家宴上,不光诸皇子们要如履薄冰提心吊胆,一纸错点的鸳鸯谱还极有可能落在他头上。但他纵使一百个不愿意,也绝不能当着众人的面驳了皇兄与赫连家的面子,因而若想化解困局,就必须想法与赫连萱把话先说明白,二人通过气串过词,才好全身而退。可他如何才能找到机会,与她私下说话呢?

 

他不苟言笑之时,面容本就十分冷峻,这厢蹙眉沉思,身上不由得流露出几分肃杀之意,园中众人只觉喘不过气。元弘许是瞧见异常,朗声一笑,拍手道:“今日既是家宴,便无需讲究什么君臣尊卑之道,都自在些。”语罢转向元禧,说道:“二弟,你一向喜欢猜谜,不如出个谜面,也叫大家猜一猜?”

 

元禧笑呵呵地道:“臣弟愚笨,这么些年来,也只会猜谜,若说出个谜面,只怕让皇兄笑话。正巧,今日众兄弟和皇子们都在,皇兄不如考校考校皇子们的学问,也看看我们这群老家伙肚里的墨水还剩下几成。”

 

一番话说得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元弘点一点头:“好,那朕就来出谜面,答对的都有赏。”

 

他本就只是为了活跃气氛,更无心在字谜上刁难众人,便只随口说了些简单的,甚么川中飞燕过横山、当头明月满行舟之类,几位王爷也不与皇子们相争,都让他们一一作答,各领了赏赐。元禧十分风趣,也非常机敏,元弘抛出的包袱他都一一接下,也偶尔自嘲身宽体胖,借以玩笑调侃,众人又是一阵欢言笑语。而他们笑闹的工夫,元凌已悄悄递了字条给坐在他侧后方的赫连萱,约她借机离席一叙。此时,眼见时机合适,他正要借口起身,元弘却忽然转向他道:“四弟今日怎么这样安静?大家都猜过了,你可不许置身事外。”

 

元凌只好拱手道:“臣弟遵旨。”

 

元弘说:“这谜面是‘出口纵横皆成章’——朕知道四弟才辩无双,这可不算难为了你。”

 

谜面确实不难,但谜底却让他心中一紧。轻皱了皱眉,他假作思索模样,暗中对赫连萱摆了摆手,才答道:“回陛下,谜底是一个“故”字。”

 

“不错、不错。”元弘点头道,“难得家人团聚,当是一件美事,若是又逢故人,那更是锦上添花。”语罢转头又问一旁的侍从:“这位故人现在何处了?”

 

内侍忙答:“回陛下,已在园外候着了。”

 

元弘说:“哦?既是贵客,怎么好在外苦等?快请。”

 

内侍遂前去传话。不多时,只听一阵迅捷又轻快的脚步声,一抹火红跃入众人视野。来者是个姿容艳丽的女子,眉目如春梅绽雪,神态若月射寒江,好似画卷中最浓墨重彩的笔触。但与其他女眷不同,她穿着一身红底包金软甲,长发梳髻,身形挺拔,少了几分女儿家的爱娇之态,却更显英气勃勃。站在园中,她便像一团跃动的火苗一般,登时让这凛冬时节温暖起来。

 

两手交叠,她以男子的方式行了一礼,落落大方道:“朵霞参见陛下。”声音既爽朗又稳重,颇有大将之风。

 

元弘赐了免礼,又专门为她增设一席,正在赫连萱对面。同为将门之女,赫连萱瞧她的眼神起初还颇有些欣赏之意,谁知她领旨谢恩后,下一瞬便转过身来,冲元凌颔首道:“四王爷,好久不见。”

 

元凌也点一点头,回礼道:“朵霞公主。”

 

这一来一回,可把赫连萱的醋坛子打翻,眼中再没有什么欣赏可言,只怒气冲冲地瞪着她,两手握住拳头,暗中较上劲来。谁知对面的朵霞却并不如何注意她,反而从落座伊始便把目光久久停留在元凌身上,这让她更加气愤,要不是碍于场合,她非得拔剑和她一较高下不可。

 

而在姑娘家因着小小心思暗流激涌的时刻,元凌却无暇顾及这些。他与朵霞身后紧跟着的元澈飞快地交换过眼神,又拼命思索起对策,但千算万算,眼下最好的方法也不过以静制动。一个是皇亲国戚,一个是外族公主,皇兄这把算盘打得实在好极,他就算有万般理由推拒一个,也断不可能再用同样理由推拒另一个,更何况又是当着众王爷皇子的面。更何况,之前他不曾对屠苏提起过旧事,眼下这一个两个都冒了出来,他又不及解释,只怕要害他难过神伤了。心中烦闷,他不由得微微回过头去,想看一眼坐在身后不远的屠苏,元弘这时却开口道:“朵霞公主是朕的故交好友,吐谷浑与大魏更是同族同宗,唇齿相依。此番,公主是以使者的身份前来,商议与我大魏结盟,以及和亲一事……”

 

他话说此处,朵霞站起身来,款款道:“这结盟与和亲,既是大魏与吐谷浑两国之事,也关乎朵霞终身,恳请陛下恩准,容朵霞多嘴两句。”

 

元弘被打断了话头,倒也不怎么恼火,只点点头道:“好,朕准了。”

 

“谢陛下。”朵霞道,“在我们吐谷浑有个不成文的规矩——男女婚嫁之前,需得露上几手,只有最强悍的战士,才有资格迎娶族中最美的女子。朵霞三生有幸,得以获封公主的虚衔,心中却只当自己是个武将,不敢妄谈容姿华貌,但想来这大魏英才济济,勇士辈出,远胜朵霞之人应当不在少数。”

 

元弘听罢,了然一笑,转向元凌道:“四弟,听见没有,这可是冲着你来的。”

 

元凌方才听了朵霞那番说话,已经明白了对方的来意,便推辞道:“早前在西北已见识过朵霞公主的身手,臣弟自愧不如。”

 

元弘笑道:“嗬,这还没有上阵,倒先服起软来,可不像你的作风。”

 

朵霞微微一笑,那样子倒也不似有什么强逼之意,只十分和气又有礼地请求道:“今日是陛下家宴,朵霞不敢冒犯,只向四王爷讨教两招,可好?”说话有礼有节,教人没法拒绝。

 

看来是躲不过去了。元凌暗忖,早年间在西北,他确实与这位朵霞公主有过一面之缘,武功拳脚也听闻一些,但论切磋,倒还真是从未有过。来者是客,他不好使出全力,否则一来可能伤到对方,二来正中了和亲的圈套;但若是太过相让,又不免在外人跟前丢了大魏的面子。权衡一阵,他打算勉强应付两招,而后寻个空当,让她划上自己一剑了事,这样也好借口离席,避免之后诸多尴尬。

 

主意打定,他深吸口气,正要答允,身后却忽然传出个声音道:“让我来!”

 

众人皆惊,齐齐将目光投向说话之人。

 

 

这家宴绝非看上去那么简单,早在入宫前,从元凌紧蹙的眉头和众人古怪的神情中,他便已经猜到一二。之后种种,更显然是在针对元凌一人,屠苏想不明白他们究竟为何要特地在今日以设宴为名刁难元凌,但看他脊背紧绷,久久沉默不语,他便清楚他一定是十分为难。外族公主亲自登门和亲,这等好事落在他人头上,怕是都如同天上掉馅饼一般,而他却纠结窘迫至此,其中根由,只可能是因为自己。

 

时至今日,他才清楚,自己是爱慕着眼前的男人的,比往日所以为的仰慕之情更浓更深,更自私,更贪婪。这样的爱慕让他妒忌,让他酸涩,也让他感同身受,仿佛他所受的每分煎熬,亦是将他油煎火烤。因此,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在全场陷入静谧,沉默与暗流交织的时刻,竟然忽地有股力量涌上心头,让他不管不顾地站起了身。

 

此话一出,众人皆用震惊的目光看向他,元凌也回过身来,拼命地冲他挤着眼睛,暗示他赶快坐下。他也意识到自己实在太过鲁莽,但话既然说了,他又怎么能再坐回去,难道让其他人看元凌的笑话吗?他的思绪飞快地转动,而后深深一揖,补充道:“启禀陛下,王爷旧伤未愈不宜动武,小人不才,曾有幸向王爷学得一招半式,请陛下恩准小人代王爷向朵霞公主讨教。”

 

他二人对面,元禧正等着看一出好戏,冷不丁被一个下人搅合了兴致,便冷哼一声,讽道:“你算什么东西,胆敢在这里大呼小叫?朵霞公主何等尊贵,岂会屑于与无名鼠辈交手?”

 

这话虽是冲着屠苏来的,但听在元凌耳朵里,亦是如同针刺一般。他眉头一皱,两眼像利剑似的朝他看过去,元禧惊得猛一哆嗦,暗中将眼一翻,别开头去不敢回视。元弘饶有兴致地看看屠苏又看看元凌,点头道:“如此说来也有些道理,四弟的伤还未全好,此时上阵有些勉强了。不过,他这位护卫可是很有本事,当初四弟得以从回龙阵中全身而退,还是托了他的福。公主,可不要小看他了。”

 

朵霞面上也并无失落之色,倒像是对元凌的说辞早有预料。元弘语罢,她便爽快地一笑,抱拳道:“既是四王爷的护卫,想来定然很得真传,请赐教吧。”

 

 

众人于是各自起身裹了斗篷,离开暖棚往半山的开阔地去。众人进宫赴宴,自然不能携带兵刃,两人便就近向侍卫各借了一把普通的长剑,如此倒也公平一些。除比试的二人,其余人等都远远站在战圈开外,元弘懒得枯坐,索性摆摆手叫侍从撤了几案坐榻,也站在人群之中。而此刻的元凌则是忧心忡忡,他既怕屠苏拿捏不好分寸,为这混乱的宴会再生枝节,又怕他太过相让,反被朵霞所伤。他向元澈使了个眼色,对方会意,便悄悄和他换过站位,让他既远离元弘的视线,又离战圈中的屠苏近了一些。

 

说话间,那二人已经战至一处,朵霞剑如其人,端的是大开大合、气势如虹,一上来便夺得先机,步步紧逼。但细瞧之下,屠苏却也没有甘于下风,他看似一再退让,实则绵里藏针,手中招式稳健细腻,不着痕迹地将对方的杀气一一化解。元凌瞧着这二人见招拆招,十数个回合过后,面上看起来仍是朵霞更胜一筹,但以他这般武学修为,自然能明白屠苏是刻意收敛锋芒,以少攻而多守的方式,既保全了自己的颜面,也卖给了朵霞一个人情。见状,他总算暗中稍松口气,眉头也微微舒展了些。

 

这厢,两人战得正酣,屠苏越是留有余地,朵霞越是不肯相让,好像铁了心要逼出他的真本领。细算下来,他二人已经战了四十多个回合了,尽管一时难分胜负,但再战下去,除了体力的较量以外,并不能得到大家都满意的结果。屠苏知道,此时此刻,断不能指望朵霞主动结束这场比试,便只得留心观察她的招式,试图从中发现一些破绽。终于,他注意到,对方每每大步近前突刺之时,右肩及后背会有一瞬间的空当,自己只要抓住机会,一招“水中捞月”便可直取后心,为这场陷入僵持的苦战画上句点。但这“水中捞月”,不完全是纯粹的剑招,还需得他借力,以最短的时间腾跃至对方背后才行。他用眼角余光一扫,见平台外沿有一处石块凸出,虽然位置惊险了些,但高度正好不过,便借机再退了退,将朵霞引至附近,随后长剑一收,她果真又使出那一招突刺,大步一迈,剑尖直指向他。同一时间,他飞身跃起,一脚重重蹬在石块之上——

 

孰料,那石块看上去明明和山岩生得一体,再结实也不过了,但他一脚猛蹬上去,却惊觉石块松脱,力道不及收撤,竟朝着悬崖直摔下去。他本能地将手掌乱挥乱抓,指尖才触到一块凸起,谁知那块石头竟也松动脱手,他再也无可攀附,只得绝望地闭上眼睛。

 

身体飞速地向下坠落,耳边充斥着呼啸的风声,让他错过了那声熟悉的呼喊。千钧一发之际,他忽然感觉,有一双熟悉又温暖的手臂,紧紧地抱住了自己。

 

 

严冬时节的河水冰冷刺骨。

 

元凌在奔涌的暗流中紧紧牵住他的手,拖着他靠向岸边。水流很急,卵石湿滑,数不清尝试多少回,两人才挣扎着爬上河岸。

 

身上夹棉的斗篷和袍袄浸透了水,现在成了最大的累赘。屠苏仍在昏迷,元凌实在搬不动他,只好把他身上厚实的外袍里衣都扒干净,又把自己的衣襟拉开,让他贴着自己的胸膛取暖。方才比试,他是脱了斗篷上阵的,因而此时,他身上的负重倒还比他多出一些,每走一步,浑身上下便如同灌了铅一样沉重。他一手环抱着他,另一手拖着两人湿透的衣裳,勉强支持着走到岸边稍远些的避风处,就全然失了气力,摇摇晃晃地栽倒下来。

 

屠苏蜷缩着身子,伏在他胸口急促地发抖,元凌背过身去为他挡着风,没多会儿自己也扛不太住,整个人筋僵骨硬,几乎快要动弹不得了。他知道,这样耗下去,他们只有被冻死的份,根本捱不到御林军找来,而周遭又没有完全避风的藏身之处,因此,点起一堆篝火,对他们来说,是性命攸关的事情。

 

他寻来了一些枯枝散叶,但或许是临近河道的缘故,这些枝叶沾了水气,不管他用多少办法钻木或是打磨,都冒不出一点火星。屠苏还在哆嗦着,手臂抱着肩头,嘴唇越发灰白,看得他的心也跟着颤抖。他紧紧地抱住他,手臂不停地搓着他的背脊,目光望向他紧蹙的眉,忽然又瞧见了他眉心那道显眼的红印。

 

 

刚才一切,于他而言简直如同一场梦境——屠苏在比武中失足跌下山崖,而他不假思索地飞身去拉他,结果也跟着他一同掉了下去。半空中,他们紧紧地抱着彼此,须臾间已做好了同生共死的打算;而就在那时,他看见对方额间忽然现出一道红痕,随即他手中的宝剑便像有了知觉一般,倏地飞离了他掌心,又稳稳地停在二人脚下,将他们接住了。这幅场景对于元凌的震惊可想而知,但事实上,他根本无暇震惊,也不及思索究竟,宝剑便又忽地直坠下去,他们二人也失了支撑,双双跌入谷底的急流之中。

 

他早就该意识到他并非凡俗之人——不光是那他身上清灵澄澈的气质,还有初见时极为迅捷的身姿、异于常人的体质、大夫的诊断、回龙阵中的异象,些些种种,都足以说明他的不同寻常,而那道诡异的红痕,似乎正与他尘封的记忆和往事有关。他蹙眉思索着,忽然灵光一现,握住他肩头摇晃两下,凑在他耳边低声道:“屠苏,屠苏?醒醒……你有没有办法把火点起来?屠苏?”

 

他如此这般唤了一阵,怀中人总算有了点动静,含糊哼喑一阵后,勉强抬手一指。

 

火苗果真燃了起来。

 

元凌长出一口大气,急忙又寻了好些树枝过来,把火烧得旺旺的,又手脚麻利地搭起架子,将他们二人的衣袍拧得半干,摊开挂在上面。再看屠苏,他睡在火堆旁边,身子仍然缩成一团,但总算有了些暖意,拧成疙瘩的眉心也慢慢舒展开来。元凌忙完了一众杂事,就又过去他身边,紧紧地把他搂住,屠苏似有所感,摸索着揪住他衣襟,沙哑地唤:“元凌……”

 

“我在。”他回答,把唇贴近他的眉心,疼惜地吻了又吻。

 

 

转天清晨,屠苏慢慢睁开眼睛。

 

身上十分暖和,让他差点忘记自己的处境。他闭了闭眼又再度睁开,瞧见自己身上密密实实地裹着两件袍服和一件斗篷,不远处一片雾霭茫茫,只见得火堆燃得正旺,而元凌搂着自己,大半背脊露在外头,把风口挡得严严实实。微微一怔,他在脑中过了一遍昨日的情景,终于想起,掉下山崖的那一瞬间,是他紧跟着跳下来,牵住他的手,又紧紧地抱住了他。

 

这场景像极了他们的初见,只是身份位置有所对调,更有命定之感。他垂眸看看身上厚实的衣衫,和火堆旁两只孤零零的木架,心中不由得十分温暖。但随即,他又感到困惑万分,他们是怎么活下来的呢?现下,他抬头拼命地望,也看不见当时跌下的那处山岩,足见这山谷非常之深,他们肉体凡胎的两人,摔下来不但大难不死,还毫发无伤,这是什么缘故?

 

他如此想着,元凌却已醒了,他既要看顾屠苏又要紧盯火堆,这一晚睡得很浅。见怀中有了动静,他偏过头,冲他笑了笑道:“醒了,睡得好么?”

 

跟了他这么些时日,虽然他有心迁就容忍,从没对他提出过那方面的要求,但两个人互相搂抱着大被同眠,已是家常便饭。而今日在这阴冷的山谷之中,这共度的一夜不比寻常,除却情人间耳鬓厮磨的温馨之外,还多了同甘共苦和劫后余生的感动。他觉得眼眶微热,只怕在他面前落下泪来,便缩着脖颈,轻轻点了点头。

 

元凌也不多问,亲一亲他的额角道:“一天一夜过去,你也该饿了。等着,本王今日就给你露上一手。”说着把手臂松开,起身大步往河边去。

 

屠苏要拦他已经来不及,只好先将自己的衣服穿上身,抱着他的衣衫,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日出之前,是一天里头最冷的时辰,河面上结了薄薄一层冰,隐约能瞧见冰下几道影子迅捷地游来游去。元凌也不顾这河水寒冷刺骨,把袍角一系袖子一卷便踏入水中,两眼瞅准的同时,两手一左一右打破冰面,一把就将一条肥美的大鲤鱼捉上岸来。鱼儿离了河水,惊得不住甩尾挣动,他也不慌不忙,一手扣了这鲤鱼的鱼鳃,另一手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摸出一根树枝,往鱼嘴里狠狠一戳,就这么把整条鱼给串了起来。

 

一战成功,他更是起劲,一连抓了三四条鱼才停了手。屠苏从没见过他这般模样,又惊又呆,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元凌则将串好的鲜鱼放在一边,自己取来一根稍宽些的树枝,从中掰断,又找了块粗糙的石头,把树枝的尖头磨成扁平又锋利的刀刃状。接下来,屠苏可谓是见识了一位深藏不露的大厨的手艺,只见元凌先是将树枝侧放,逆着鱼身利索地刮下鱼鳞,又一一把肥鱼开膛破肚,拽出那鱼的心肝腑脏,再将这血糊糊的一团扔回河中。宰杀完毕,他也很讲究,还把鱼又浸在河水中冲洗一阵,才拿回去,架在火堆上烧烤。

 

刚才那一番忙碌将他的衣袍下摆和长靴全都打湿了,现下离了水,没多会儿就冻得邦邦硬。屠苏看他两手亦是冻得通红,急忙跑去帮他穿好了外袍,又要用斗篷裹住他。元凌见状,不轻不重地看他一眼道:“穿回去。”

 

屠苏说:“你的手……”

 

元凌瞪起眼睛:“我是王爷你是王爷?听我的。”

 

一到分歧不可调和的时候,他就很喜欢并且很擅长拿王爷的头衔压人,屠苏无可奈何,只好将斗篷披在身上,向他坐近一些,把其中一半分给他。元凌扭头亲一亲他,手里转动着烤架,絮絮叨叨地道:“别看这鲤鱼个头大,味道还是差了一些,不管用什么调味,总是有股子泥沙的味道在里头。将来我们回西北,我的军营旁边就有条河,河里头的鱼只有手指头那样小,滋味却是再好也没有的,煎烤出来酥脆得连骨头都能嚼碎,炖汤更是又细又嫩,上好的大补。而且啊,这鱼游得快,又很是机灵,不是我吹牛皮,这整个玄甲军里头,也就只有我能抓住,那群兵们跟我学了好些年,还没学着一成呢。等你去了,我们、唔……”

 

怎样才能打断喋喋不休的情人,又不伤了感情?

 

亲吻是个上佳之选。

 

屠苏其实并不是嫌弃他啰嗦,突然亲他的出发点也不是为了让他闭嘴——恰恰相反,他偏着头,看着身旁专注于烤鱼的男人,和火光零零散散在他脸上投下的影子,心中只盼望这一刻可以就此停留,最好一直到天荒地老。他想爱慕应该就是如此,那人只是说着一些平常的话,做着一些普通的事,而他看着他,整颗心便融化下来,只想靠近他,深深地亲吻他,把那颗因他而柔软的心的每一次跳动都传达给他。

 

而元凌对此甘之如饴——他惊讶于对方头一遭主动的献吻,又很快沉迷于这短暂而珍贵的温存中,手臂紧揽他入怀,双唇紧贴吮吸,舌尖相互探索纠缠。缠绵持续了很久,没有人愿意首先离开对方,因而直到嘴唇酸麻,胸口闷痛,他们才共同中止这场情动的碰撞,喘息着将额头抵在一起。

 

“鱼要烤焦了。”屠苏低低地呢喃。

 

元凌又轻轻一吻他下唇,低声笑道:“去他的鱼。”

 

屠苏也笑了,嘴角弯起,双颊微红,鼻头轻轻耸着,当真是十二分的娇俏可人。元凌叹了一声,顺着他嘴唇慢慢吻上去,吻过鼻尖、眉眼,最后在眉心停了下来。

 

他深深望着他,墨黑的瞳孔微微收缩。

 

红痕不见了。


TBC


不卖关子啦,改了自己之前的一点点设定,下一章应该有师尊出场~